陌上惹枝_第7章 段逸白已經坐起身
段逸白已經坐起身。
屋裡只點了一盞小燈。
他沒有立刻碰我,只隔著被子問:
「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喘得厲害,點了點頭。
他才伸手,把燈撥亮些。
「做噩夢了?」
我嗯了一聲。
「夢見什麼?」
我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裡乾乾淨淨。
可夢裡的疼還沒散。
段逸白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臉色慢慢沉下去。
「血盞?」
我怔住。
他竟猜到了。
我低聲問:「你怎麼知道?」
他道:「你那日從刑部大牢出來,一直捂著腕。」
我沒說話。
他起身出了門。
我以為他去叫人,沒多久,他端著一隻托盤回來。
上頭放著段家庫房裡所有白瓷小盞。
我愣住。
「你做什麼?」
段逸白把托盤放到地上。
「砸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拿起一隻,丟到院中石階上。
瓷器碎裂聲清脆。
夜裡的婆子丫鬟都被驚動。
段逸白淡聲吩咐:「以後府裡不用這種盞。」
沒人敢問為什麼。
他一隻一隻砸完,回屋洗了手,坐回床邊。
我盯著他。
「段大人,你半夜砸東西,很嚇人。」
他道:「還怕嗎?」
我張了張口。
怕意竟真散了許多。
我搖頭。
「不怕了。」
他點頭。
「那睡。」
我看著他。
「你不問我為什麼怕?」
「你想說時再說。」
我心口忽然軟下來。
從前周逢春總說,別多想。
段逸白卻說,你想說再說。
我往裡挪了挪。
「你睡近些。」
他動作一頓。
「可以?」
我臉熱。
「你是我夫君。」
段逸白沉默片刻,躺到我身側。
他身上有淡淡皂角味,乾淨,也冷清。
過了一會兒,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
他立刻低聲問:「怎麼了?」
我說:「沒事。」
他便沒有動。
只是把手放到我能碰到的地方。
我攥住他的指尖。
這一夜,夢沒有再來。
婚後日子比我想的安穩。
段逸白很忙,常常天黑才回。
但他出門前會告訴我去哪兒,晚歸也會讓人遞信。
信寫得短。
今日查案,晚歸,勿等。
若路過城南,會帶栗子。
有時我看著那幾行字,會忍不住笑。
阿蘿說,姑爺寫信像寫供詞。
我說供詞也挺好,至少句句有著落。
柳扶微後來常來段家教我看賬。
段逸白見了她,態度很客氣。
柳扶微私下同我說:「你這夫君不錯,話少,不礙事。」
我笑得不行。
12
周逢春死在嶺南,是兩年後。
訊息送到京中時,我正在段家後院曬賬冊。
阿蘿從外頭回來,小聲告訴我。
「姑娘,人沒了。」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怎麼死的?」
「瘴氣重,又染了病。聽說病中一直喊您的名字。」
我想了想,只道:「哦。」
阿蘿看我。
「姑娘不難受吧?」
我抬頭。
「我為什麼要難受?」
她立刻笑了。
「奴婢就知道。」
周逢春死後沒多久,長姐從庵堂送來第二封信。
她問我,周逢春死了,我有沒有鬆一口氣。
她說她沒有。
她說,她這一生都要記得,自己險些為了脫身,害死親妹妹。
信的最後,她寫,明微,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如今終於知道疼了。
我把信合上,放進匣中。
段逸白回來時,看見我坐在窗邊發呆。
「商明珠來信?」
我點頭。
他把手裡的油紙包放到桌上。
「栗子。」
我開啟,還是熱的。
「你又繞路?」
他說:「順路。」
我看著他。
他改口:「繞了一點。」
我笑了。
他坐到我身旁,替我剝栗子。
剝到第三顆時,忽然問:「想回信嗎?」
我搖頭。
「不想。」
「那就不回。」
他說得很自然。
彷彿這世上的事,本就該先問我想不想。
我吃了一顆栗子。
甜得很。
晚間,母親來了段家。
她如今來得不算頻繁,每次來都會先遞帖子。
我請她進來,她坐在我院裡,看著段逸白替我把賬冊收到一旁,神色有些欣慰。
「段大人待你好,母親便放心了。」
段逸白道:「應該的。」
母親愣了愣,笑了。
她走時,塞給我一隻小匣。
裡面是幾張地契。
「這是母親私下給你的,不為別的。你手裡多些東西,心裡也穩。」
我沒有推辭。
「謝謝母親。」
她眼睛紅了紅。
「母親以前總叫你讓。以後不讓了。」
我看著她鬢邊多出的白髮,輕輕點頭。
「好。」
夜裡,段逸白問我:「地契收好了?」
我點頭。
「嗯。」
「要不要我替你看?」
我警惕地看他。
「你想查我賬?」
他停了停。
「習慣了。」
我抓起一顆栗子丟他。
他接住,剝開,又遞迴給我。
我被他弄得沒脾氣,低頭咬了一口。
窗外風過,燈影輕晃。
我忽然想起重來那日。
周逢春站在商家正廳,帶著玉佩,帶著聘書,帶著一副溫潤皮囊。
我抬手打下去時,手心疼得厲害。
那一巴掌幾乎用盡了我從血盞裡爬出來的力氣。
幸好打了。
不然這一生,又要被他們拖回那張藥榻上。
段逸白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我回神。
他指腹輕輕壓在腕間。
那裡沒有傷。
也不會再有。
「怎麼了?」
他問。
我搖頭。
「沒什麼。」
「又想舊事?」
我看著他。
「想了一下。」
他皺眉。
「不好想就別想。」
我笑起來。
「段大人管得真寬。」
他說:「嗯。」
我靠到他肩上。
他身子僵了一瞬,很快放鬆下來。
院中很安靜。
遠處有人收起燈籠,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摸了摸自己的腕。
這一次,沒有人再拿我的命去填誰的苦。
也沒有人再對我說,疼一疼就過去了。
疼過的地方,確實還會記得。
可它如今被人妥帖握著。
不必再流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