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惹枝_第7章 段逸白已經坐起身

陌上惹枝發布時間:2026-06-16作者:一重纏

段逸白已經坐起身。

屋裡只點了一盞小燈。

他沒有立刻碰我,只隔著被子問:

「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喘得厲害,點了點頭。

他才伸手,把燈撥亮些。

「做噩夢了?」

我嗯了一聲。

「夢見什麼?」

我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裡乾乾淨淨。

可夢裡的疼還沒散。

段逸白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臉色慢慢沉下去。

「血盞?」

我怔住。

他竟猜到了。

我低聲問:「你怎麼知道?」

他道:「你那日從刑部大牢出來,一直捂著腕。」

我沒說話。

他起身出了門。

我以為他去叫人,沒多久,他端著一隻托盤回來。

上頭放著段家庫房裡所有白瓷小盞。

我愣住。

「你做什麼?」

段逸白把托盤放到地上。

「砸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拿起一隻,丟到院中石階上。

瓷器碎裂聲清脆。

夜裡的婆子丫鬟都被驚動。

段逸白淡聲吩咐:「以後府裡不用這種盞。」

沒人敢問為什麼。

他一隻一隻砸完,回屋洗了手,坐回床邊。

我盯著他。

「段大人,你半夜砸東西,很嚇人。」

他道:「還怕嗎?」

我張了張口。

怕意竟真散了許多。

我搖頭。

「不怕了。」

他點頭。

「那睡。」

我看著他。

「你不問我為什麼怕?」

「你想說時再說。」

我心口忽然軟下來。

從前周逢春總說,別多想。

段逸白卻說,你想說再說。

我往裡挪了挪。

「你睡近些。」

他動作一頓。

「可以?」

我臉熱。

「你是我夫君。」

段逸白沉默片刻,躺到我身側。

他身上有淡淡皂角味,乾淨,也冷清。

過了一會兒,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

他立刻低聲問:「怎麼了?」

我說:「沒事。」

他便沒有動。

只是把手放到我能碰到的地方。

我攥住他的指尖。

這一夜,夢沒有再來。

婚後日子比我想的安穩。

段逸白很忙,常常天黑才回。

但他出門前會告訴我去哪兒,晚歸也會讓人遞信。

信寫得短。

今日查案,晚歸,勿等。

若路過城南,會帶栗子。

有時我看著那幾行字,會忍不住笑。

阿蘿說,姑爺寫信像寫供詞。

我說供詞也挺好,至少句句有著落。

柳扶微後來常來段家教我看賬。

段逸白見了她,態度很客氣。

柳扶微私下同我說:「你這夫君不錯,話少,不礙事。」

我笑得不行。

12

周逢春死在嶺南,是兩年後。

訊息送到京中時,我正在段家後院曬賬冊。

阿蘿從外頭回來,小聲告訴我。

「姑娘,人沒了。」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怎麼死的?」

「瘴氣重,又染了病。聽說病中一直喊您的名字。」

我想了想,只道:「哦。」

阿蘿看我。

「姑娘不難受吧?」

我抬頭。

「我為什麼要難受?」

她立刻笑了。

「奴婢就知道。」

周逢春死後沒多久,長姐從庵堂送來第二封信。

她問我,周逢春死了,我有沒有鬆一口氣。

她說她沒有。

她說,她這一生都要記得,自己險些為了脫身,害死親妹妹。

信的最後,她寫,明微,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如今終於知道疼了。

我把信合上,放進匣中。

段逸白回來時,看見我坐在窗邊發呆。

「商明珠來信?」

我點頭。

他把手裡的油紙包放到桌上。

「栗子。」

我開啟,還是熱的。

「你又繞路?」

他說:「順路。」

我看著他。

他改口:「繞了一點。」

我笑了。

他坐到我身旁,替我剝栗子。

剝到第三顆時,忽然問:「想回信嗎?」

我搖頭。

「不想。」

「那就不回。」

他說得很自然。

彷彿這世上的事,本就該先問我想不想。

我吃了一顆栗子。

甜得很。

晚間,母親來了段家。

她如今來得不算頻繁,每次來都會先遞帖子。

我請她進來,她坐在我院裡,看著段逸白替我把賬冊收到一旁,神色有些欣慰。

「段大人待你好,母親便放心了。」

段逸白道:「應該的。」

母親愣了愣,笑了。

她走時,塞給我一隻小匣。

裡面是幾張地契。

「這是母親私下給你的,不為別的。你手裡多些東西,心裡也穩。」

我沒有推辭。

「謝謝母親。」

她眼睛紅了紅。

「母親以前總叫你讓。以後不讓了。」

我看著她鬢邊多出的白髮,輕輕點頭。

「好。」

夜裡,段逸白問我:「地契收好了?」

我點頭。

「嗯。」

「要不要我替你看?」

我警惕地看他。

「你想查我賬?」

他停了停。

「習慣了。」

我抓起一顆栗子丟他。

他接住,剝開,又遞迴給我。

我被他弄得沒脾氣,低頭咬了一口。

窗外風過,燈影輕晃。

我忽然想起重來那日。

周逢春站在商家正廳,帶著玉佩,帶著聘書,帶著一副溫潤皮囊。

我抬手打下去時,手心疼得厲害。

那一巴掌幾乎用盡了我從血盞裡爬出來的力氣。

幸好打了。

不然這一生,又要被他們拖回那張藥榻上。

段逸白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我回神。

他指腹輕輕壓在腕間。

那裡沒有傷。

也不會再有。

「怎麼了?」

他問。

我搖頭。

「沒什麼。」

「又想舊事?」

我看著他。

「想了一下。」

他皺眉。

「不好想就別想。」

我笑起來。

「段大人管得真寬。」

他說:「嗯。」

我靠到他肩上。

他身子僵了一瞬,很快放鬆下來。

院中很安靜。

遠處有人收起燈籠,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摸了摸自己的腕。

這一次,沒有人再拿我的命去填誰的苦。

也沒有人再對我說,疼一疼就過去了。

疼過的地方,確實還會記得。

可它如今被人妥帖握著。

不必再流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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