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惹枝_第5章 她不想去見那位病弱夫君
她不想去見那位病弱夫君,也是我陪她在院裡捱了半夜凍。
她每一次說怕,我都替她擋一點。
擋到後來,她便覺得我的命也能擋。
長姐捂住臉。
「對不起。」
我聽見了。
也就只是聽見。
她被送上馬車時,一直回頭看我。
我沒有過去。
雨水打溼了院裡的青石。
馬車走遠後,阿蘿小聲問:「姑娘會不會捨不得?」
我點頭。
「會。」
她紅了眼。
我又道:「可捨不得,也不能再留。」
07
周家的案子結得很快。
周逢春被奪功名,流放嶺南。
周夫人買通藥鋪、窩藏禁方,也一併判了罪。
周家那位管事在牢裡招供,說周逢春早對長姐有意,只是商家長女先定了親,他便退而求娶我。
他原話更難聽。
「二姑娘性子軟,好拿捏,娶回去也不鬧。」
段逸白讓人把供詞送來時,我正坐在窗下吃甜粥。
阿蘿氣得罵了半天。
我倒沒罵。
我看著那句好拿捏,忽然覺得他們說得也沒錯。
我從前確實好拿捏。
別人一哭,我就慌。
別人一疼,我就讓。
別人說一句懂事,我便硬撐到自己撐不住。
如今不想了。
我把供詞合上。
「燒了吧。」
阿蘿愣住。
「不留著?」
「不留。」
這些東西看一遍就夠了。
午後,段逸白來了商家。
父親親自見他。
我原本不必過去,偏偏父親讓人來請我,說段大人有話問。
我到前廳時,段逸白正在喝茶。
他喝茶的樣子也不像品茶,倒像驗毒。
我行禮。
他抬眼看我。
「商二姑娘氣色好些了。」
我道:「託大人的福。」
他停了一下。
「這話太客氣。」
父親在旁邊咳了一聲。
段逸白把一隻小匣推到我面前。
「周家抄沒物中找到的。
」
我開啟。
裡面是那隻白玉鐲。
周逢春曾想拿它賠罪。
前世它也曾戴在我腕上,後來到了長姐手裡。
如今再看,只覺得晦氣。
我把匣子合上。
「大人拿回去吧。」
段逸白道:「這是周逢春寫在贈禮單上的東西,按規矩該問你要不要。」
「不要。」
「那我拿去砸了。」
我愣了下。
父親也看他。
段逸白神色很平。
「刑部有專門銷燬贓物的錘子。」
我沒忍住,笑了。
父親又咳了一聲。
段逸白看著我,唇角也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臨走前,忽然問我:「商二姑娘日後有什麼打算?」
我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父親也看向我。
我想了想。
「先把賬學好。」
父親皺眉。
「你何時想學賬?」
我道:「今日。」
阿蘿在身後偷笑。
段逸白點頭。
「挺好。」
我問:「大人不覺得無趣?」
「賬比人乾淨。」
我一時竟覺得很有道理。
父親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你若真想學,我讓賬房先生過來教你。」
我看向父親。
「女兒想請外頭的女先生。」
父親皺了下眉。
從前這種要求,他大概會說女子學這些做什麼。
這回他只問:「哪位?」
我說了一個名字。
柳扶微。
京中有名的女賬房,替幾家商號清過爛賬,性子潑辣,許多人家請她,卻又嫌她說話難聽。
父親看了我許久。
「請。」
我心裡一鬆。
段逸白站起身。
「那我先告辭。」
父親送他出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看我。
「商二姑娘。」
我抬眼。
「嗯?」
他道:「下回打人,手腕別松。」
父親臉都黑了。
我低頭笑出聲。
08
柳扶微進府第一日,便把我罵了一頓。
她翻了翻我從前記的賬,眉頭越皺越緊。
「字寫得好,賬做得軟。你這不是記賬,是怕人看懂後生氣。
」
我被說得臉熱。
阿蘿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柳扶微指著其中一項。
「這裡明明短了二十兩,你為何只寫損耗?」
我小聲道:「管事說路上雨多,綢緞溼了些。」
她冷笑。
「他說你就信?他若說銀子自己長腳跑了,你是不是還要給銀子備雙鞋?」
阿蘿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我又羞又氣,卻沒反駁。
柳扶微瞥我一眼。
「還行,知道丟人,還有救。」
她罵人厲害。
教得也厲害。
不過半月,我便能看出幾個莊子上的舊賬有問題。
父親看我圈出來的賬頁,神色複雜。
「這些,是你自己看出來的?」
我點頭。
柳扶微在旁邊嗑瓜子。
「相爺,二姑娘腦子不笨,從前只是沒人讓她用。」
父親臉上有些掛不住。
可他這次沒有生氣。
「那便繼續學。」
母親常來看我。
她會送湯,也會帶點心。
每次都先問一句,能不能進來。
我起初不習慣。
後來慢慢也會留她坐一會兒。
長姐被送走後,母親像一下明白了許多。
她不再把兩碗水端得歪歪斜斜。
雖然端得還是不穩。
可至少她會看著我這邊。
周逢春流放那日,阿蘿從外頭回來,說他瘦得不成樣子。
「還回頭看了好幾次,不知道是想看誰。」
我正在撥算盤。
「隨他。」
阿蘿湊過來。
「姑娘真不想去看?」
「不想。」
「罵兩句也不想?」
我笑了一下。
「他配不上我出門。」
阿蘿滿意地點頭。
「這話好。」
傍晚時,段逸白讓人送來一封信。
信上沒寫什麼風雅話。
只有幾行字。
周逢春已啟程。
周家贓物已銷。
白玉鐲碎得很徹底。
我盯著最後一句看了好一會兒。
忍不住笑。
阿蘿探頭。
「段大人寫什麼?」
我把信折起來。
「他說錘子挺好用。」
阿蘿一臉茫然。
我笑得更厲害。
那天夜裡,我睡得很好。
沒有夢見血盞。
也沒有夢見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