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惹枝_第4章 從前我眼瞎
「從前我眼瞎。」
段逸白站在旁邊,唇角很輕地壓了一下。
周逢春看向他,眼底閃過惱意。
「段大人,我與二姑娘說私事,你也要聽?」
段逸白道:「刑部大牢裡沒有私事。」
周逢春被堵住,臉色難看。
我沒耐心同他繞。
「香是你送的?」
他不答。
我繼續問:「方子也是你備的?」
他閉了閉眼。
「明微,我只是想救明珠。」
我抬手,給了他第二巴掌。
這一巴掌比求親那日還響。
牢裡幾個獄卒都看了過來。
周逢春偏過臉,唇邊竟破了一點。
我手心疼得發燙。
「她還沒中毒,你救什麼?」
他沉默。
我盯著他。
「你們早就商量好了,是不是?」
周逢春終於抬頭。
他的眼神不再溫和。
「明珠那樁婚事本就不該成。她夫家那個病秧子根本配不上她,她想回來,有什麼錯?」
我胃裡一陣發冷。
「所以你給她下毒?」
「毒不重。」
他說得很快。
「只會叫她身子虧損,回府養著便好。等你嫁進周家,我再尋法子和離,她也能脫身。」
我被氣笑了。
「尋法子和離?用我的血給她續命,再同我和離?」
周逢春臉色微變。
他不知我如何猜到。
我卻已經不想再聽。
原來前世那場苦難,從一開始就是他們擺好的棋盤。
長姐若知情,她可恨。
若不知情,她後來端起那碗血藥時,也沒問一句我疼不疼。
周逢春低聲道:「明微,你不會死。只是每月取一盞血,我會讓大夫輕些。」
我渾身一顫。
死前那句話又鑽進耳朵裡。
往後取血輕些。
她若醒了,又要哭鬧。
原來他從頭到尾都是這樣想的。
我的疼,對他來說只是哭鬧。
我轉身往外走。
周逢春忽然撲到欄杆前。
「商明微,你如今不肯救她,日後也會後悔!你們是親姐妹,你不能這樣狠!」
我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周逢春,你喜歡她,就自己割肉喂她。」
他聲音一下斷了。
我走出大牢時,腿軟得厲害。
段逸白伸手扶住我,很快又鬆開。
他遞來一方帕子。
「想吐?」
我點頭。
他說:「忍到外頭,這裡髒。」
我本來難受得厲害。
聽見這句,竟差點笑出來。
06
回到商家時,天已經黑透。
長姐院裡還亮著燈。
父親從刑部回來後,直接去了她那兒。
我沒有跟去。
我坐在自己屋裡,手邊放著一碗熱湯。
阿蘿勸了我三回。
「姑娘,喝一口吧。」
我端起來,聞到湯裡的藥味,手指一抖,又放下了。
阿蘿立刻把湯端遠。
「奴婢去換甜粥。」
我沒有攔。
夜半時,父親來了。
他站在門口,像一下老了許多。
我起身。
「父親。」
他擺擺手,坐到桌邊,半晌沒說話。
我也不催。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你姐姐說,她知道那香有問題。」
我指尖微微一緊。
父親聲音很沉。
「但她以為只會讓自己病一場,藉機和離回家。她說,她不知道周逢春備了取血的方子。」
我聽著,心裡那點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下。
原來如此。
長姐並非全然無辜。
也並非從一開始就想要我的命。
她只想用一場病脫身。
她只想讓自己可憐一點,好讓父母接她回來。
可她沒管那場病會把誰拖下水。
父親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哭著說,若知道會牽扯你,定不會答應。」
我輕聲問:「父親信嗎?」
父親沉默很久。
「信一半。」
我笑了一下。
這答案已經比從前好多了。
前世他全信長姐。
我每月取血後臉白得嚇人,他只說,明珠能活下來,你也是積德。
如今他總算願意信我那一半。
父親看向我。
「你想怎麼處置她?」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父親問我?」
「問你。」
我喉嚨發緊。
「送她去庵堂吧。別讓她再見周家人,也別讓她再見我。」
父親點頭。
「好。」
這一個好字來得太遲。
可總歸來了。
第二日,母親哭著來找我。
她沒有替長姐求情,只是坐在我床邊,握住我的手,一遍遍問我是不是嚇著了。
我看著她。
從前我病得起不來時,也盼過母親這樣握我的手。
可那時她守在長姐房裡。
她說,明珠身子弱,更離不得人。
如今她終於坐在我床邊,眼裡只有我。
我卻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母親抹著淚。
「明微,你姐姐糊塗。母親也糊塗。總覺得她嫁得不順,便多疼她些,卻忘了你也會疼。」
我沒有立刻說話。
母親握著我的手,忽然看見我腕間舊日被鐲子壓出的紅痕。
只是淺淺一道。
她卻哭得更厲害。
「你昨日打周逢春,手還疼嗎?」
我怔住。
這已經是第二個人問我疼不疼。
我低聲道:「有點。」
母親忙讓人拿藥。
她替我塗藥時,動作很輕。
輕到我鼻尖發酸。
長姐被送走那日,天上下了小雨。
她來見我。
瘦了許多,髮髻也松著,身上沒戴一件首飾。
她站在門外,聲音啞得厲害。
「明微。」
阿蘿擋在我面前。
我讓她退開。
長姐看著我,眼淚落下來。
「我沒有想讓你死。」
我道:「我知道。」
她像鬆了一口氣。
我接著說:「可你也沒想過,我會不會疼。」
她臉色一下白了。
我看著她。
「你只想回家,只想脫身,只想讓父親母親心疼你。你知道我心軟,也知道若你真病了,我最後多半會讓。
」
長姐哭得說不出話。
我道:「姐姐,我救過你很多次。」
小時候她摔碎母親的玉盞,是我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