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淌過他的左肺葉_第 10 章 賀總監
第 10 章
“賀總監,有您的快遞。”
前臺小姑娘把一個扁平的盒子放在我桌上,我看了一眼寄件人——沒有寫名字,地址是蘇吟公司所在的那棟寫字樓。
拆開,裡面是一條領帶。
不是商場專櫃的品牌,面料摸上去帶著一種手工的粗糲感,翻過來看內襯,縫了一小行字。
“戒菸八年,辛苦了。”
針腳不太整齊,有一處線頭沒藏好。
是她自己繡的。
我把領帶放回盒子裡,蓋上。
手機響了,秦嶺發來訊息。
“看到蘇吟朋友圈了嗎?”
我點開。
蘇吟發了一條朋友圈,沒有配圖,只有一行字。
“有些人和事,失去了才知道當初有多蠢。”
底下零星幾個評論,溫叢沒有出現。
我把手機翻了過去,扣在桌面上。
離婚手續辦完已經兩週了。
搬出來的那天我只帶了一箱衣服和幾本書,連那輛車都沒開走,鑰匙留在了玄關的小碟子裡。
秦嶺讓我暫住他那兒,我說不用,租了公司附近的一間單室。
房子不大,乾淨,沒有菸草味的香薰,沒有敷著面膜隔著門跟我說話的人,也沒有凌晨一點二十三分給別人朋友圈點讚的微信提示音。
安靜得有點過分了。
週五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超市買東西。
拐進調味品的貨架時,有人叫了我一聲。
“衍舟哥。”
溫叢站在貨架的另一頭,購物籃裡放著幾包速凍水餃和一瓶醬油。
我看了他一眼,沒停步。
“衍舟哥,等一下。”
他追了兩步,走到我面前。
“我有話跟你說。”
“沒什麼好說的。”
“那隻打火機的事——”
“蘇吟跟我解釋過了。”
他頓了一下。
“她怎麼說的?”
“她說是你用她的賬號買的。”
溫叢低下頭,笑了一聲,那種自嘲的、有點苦澀的笑。
“她替我兜了。”
我停下來看著他。
“衍舟哥,打火機是她買的,不是我下的單。”
超市的背景音樂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有個小孩在隔壁貨架哭鬧。
“她挑了很久,跑了三家店才買到那個限量款,刻字也是她自己去門店弄的。我說不用這麼麻煩,她說你要是收藏就得收個有誠意的。”
我握著購物籃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你戒了煙,她不好意思送你跟煙有關的東西,她那個人你知道的,心裡有一杆秤,什麼東西該給誰她分得很清楚。我是她覺得可以隨意一點的人,你是她覺得必須認真對待的人。”
“認真對待?”
“衍舟哥,你在她眼裡一直都是不一樣的。她對你嚴格是因為她怕你出事,她不管我是因為她沒那麼在乎我。你想反了。”
“溫叢,你今天來是替她當說客?”
“不是。”他搖了搖頭,“她不知道我來找你。我來是因為——”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隻zippo打火機,放在了貨架上。
“這東西我不要了。”
銀色的外殼在日光燈下反著光,C.W兩個字母安安靜靜地待在側面。
“從頭到尾我都知道自己是什麼角色。她對我好是因為她把我當兄弟,跟你說的那種朋友的好。”
他看著我的眼睛。
“但你吃的那些醋也不是空穴來風,我確實沒有把分寸把握好。在她面前抽菸這事,說到底是我的問題。她那個人嘴上不說但心裡什麼都記著,你走了以後她把辦公室裡所有人的菸灰缸全收了,還出了個新規定——公司範圍內禁止吸菸。”
我沒有接話。
“衍舟哥,我沒有資格勸你們複合,但你應該知道——她前天去做了CT複查。”
心臟跳漏了一拍。
“結果怎麼樣?”
“沒長大,邊界變清楚了,醫生說繼續觀察就行。”
溫叢拎起購物籃,拍了拍我的肩。
“她讓我別告訴你,她說你們已經離了,不想再麻煩你。”
他走了。
我站在調味品貨架前面,盯著那隻打火機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來揣進了口袋。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打火機放在窗臺上,旁邊是那盒還剩三根的煙。
開啟窗戶,秋天快要過去了,空氣裡有一點冬天的前奏。
手機亮了。
蘇吟的訊息。
沒有文字,只發了一張照片。
CT複查的報告單。
下面跟了一行字。
“結節沒長大,你放心吧。不用回覆我。”
我盯著最後那五個字——不用回覆我。
這是蘇吟第一次跟我說不用回覆。
以前她從來不說這種話,因為她根本不在乎我回不回。
現在她說不用了,因為她怕我不回。
我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反覆了三次。
最後打了一行字。
“知道了。注意身體。”
傳送鍵按下去的一瞬間,我看到螢幕上跳出一個小小的提示——對方正在輸入。
閃了很久。
最後收到的是一個句號。
什麼話都沒說,只有一個句號。
我忽然覺得,那個句號比她以前說過的所有話都重。
窗臺上的打火機和煙並排放著,風把窗簾吹起來,蓋住了它們。
我沒有伸手拿煙。
也沒有關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