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淌過他的左肺葉_第 9 章 賀先生

第 9 章

“賀先生，您確定要在房產分割這一欄簽字嗎？這套房子婚後貸款償還部分您有權分得對應份額。”

律師把檔案推到我面前，筆尖指著那行加粗的條款。

“不用了，都歸她。”

坐在對面的蘇吟沒有表情，簽字的手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蘇女士，您這邊確認無異議的話，在這裡簽名。”

她盯著那幾頁紙，指尖發白地按在桌面上，突然抬頭看著我。

“賀衍舟，你真的什麼都不要？”

“我本來就沒帶什麼來。”

律師識趣地說去倒杯水，起身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一瞬間，蘇吟的語氣變了，不再是這幾天硬撐著的冷靜。

“你故意的。你淨身出戶是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對不起你。”

“蘇吟，你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想別人怎麼看。”

“那我該想什麼！”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律師放在邊上的茶杯晃了一下。

“你要離就離，要走就走，但你不要用這種方式來審判我！你什麼都不要，好像我是多大的罪人一樣——”

“你不是罪人。我們只是過不下去了。”

她愣了好幾秒，鼻尖一陣一陣地泛紅。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什麼都聽我的，什麼都依著我，怎麼突然就——”

“突然？”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蘇吟，我不是突然的。我只是終於說出來了。”

她沒有再接話。

律師回來的時候，她還是沒有籤。

“蘇女士，如果需要時間考慮——”

“不用。”她拿起筆，深吸一口氣。

筆尖碰到紙面的那一刻，她的手機響了。

溫叢。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了拒接。

然後簽了名。

我也簽了。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已經是傍晚。

深秋的風比上個月冷了很多，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鋪了滿地。

蘇吟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間距不均的聲響。

走到路口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賀衍舟。”

“嗯。”

“你還記不記得大學那年冬天，你第一次請我吃飯，結完賬發現兜裡只剩十一塊錢。”

“記得。”

“那天你把錢全花了，自己走了四十分鐘走回宿舍。我後來才知道的。”

“嗯。”

“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你這個人很傻，但傻得讓人心疼。”

她的聲音在風裡碎了一點。

“可是蘇吟，”我說，“心疼和在乎是兩碼事。你覺得我傻，但你從來沒有因為我傻而多給過我一點。”

她沒有回頭。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往不同的方向岔開。

“那隻打火機，”她忽然說，“是溫叢自己在我電腦上下的單，用的我的賬號，我知道以後罵了他一頓，但東西已經到了，退也退不了。”

我沒說話。

“他說他喜歡收藏打火機，讓我別告訴你，怕你多想。”

“你就沒告訴我。”

“因為我覺得沒必要。”

“在你眼裡什麼事才有必要跟我說？”

她終於轉過身來，路燈照著她的臉，眼睛亮亮的，鼻尖紅紅的。

“對不起。”

三個字，很輕。

但太晚了。

我在口袋裡摸到那盒煙，猶豫了一下沒拿出來。

“蘇吟，離婚以後你把CT複查約了，別拖。”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點了點頭。

綠燈亮了，我朝馬路對面走去。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被車流的噪音切得斷斷續續。

“賀衍舟——”

“你說的那些，我會想的。”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