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歌藏山野,前路自見晴_第3章 第二天清晨
第3章
第二天清晨,草原上的霧氣還沒散盡。
我剛洗漱完,院子的木門就被推開。
梅朵牽著一隻小羊羔走了進來。
她看到我,臉頰泛紅,張嘴說了一串藏語又猛地頓住。
她急得額頭冒汗,連忙改用手勢夾雜著漢語,指了指小羊,又指了指自己,最後雙手合十朝我鞠了一躬。
“昨天......點心......謝謝嫂子。”
她比劃得認真又著急,其實我聽懂了。
“嫂子,昨天的點心太好吃,我阿媽說不能白拿你的東西。”
“這隻小羊剛斷奶,最聽話了,送給你解悶。”
我看著小羊羔,又看著梅朵。
我笑了笑,剛準備用手勢告訴她我養不了。
身後傳來丹增的腳步聲。
他剛從馬廄回來,手裡拿著馬鞭。
看到梅朵和小羊羔,他大步走過來。
他用漢語問。
“怎麼把羊牽到院子裡來了?”
梅朵侷促的看著他,用藏語重複了一遍她的來意。
他轉頭看向我,隨手扯了下我圍巾替我攏緊。
“梅朵那丫頭實誠,覺得白拿你東西過意不去,非要送只羊。”
“你要養就留下,不想養我替你回了,別為這種小事費神。”
我對他說。
“你幫我道個謝,讓她帶回去吧,我沒時間養的。”
丹增轉身面向梅朵。
他換回藏語。
“梅朵,羊你帶回去吧,她一個外地人不懂怎麼養。”
“她笨手笨腳會把羊折騰出毛病。”
冷風吹在臉上。
我安靜地看著丹增的背影。
他明明記得。
我大四實習,在學校的生態農場裡待了整整一個學期。
我的畢業論文就是關於高山羊種改良的,還拿了國家獎學金。
他來學校看我,隔著圍欄笑我一身泥,說我一個上海姑娘,倒比他這個草原上長大的還懂羊。
他知道我懂,知道我能養好。
可他就是這樣說了。
梅朵內疚的低頭摸了摸羊毛。
“是我沒考慮周到,嫂子身體不好,淨給她添麻煩。”
丹增拍了拍梅朵的肩膀。
“沒事。”
“她就是那個性子,不太愛表達,但心裡都記著。”
“其實她心裡領情,你別多想,快回去吧。”
梅朵露出笑臉,牽著小羊羔出了院子。
院門合上。
丹增走過來,自然地攬住我的肩膀往屋裡帶。
“行了,替你解決了。”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你啊,有什麼想法就直接說,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我沒有動。
直接說。
是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用藏語把我定義為“嫌麻煩”“不愛跟人打交道”的怪人。
是他一次又一次代替我回答、代替我拒絕、代替我表態,用他的嘴替我活著。
現在他卻怪我不開口。
他伸出手牽我。
我退了半步,躲開他。
丹增的手頓在半空,低頭看著我,語氣放輕了些。
“怎麼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沒什麼。”
“我只是覺得,你剛才幫我翻譯的挺好的。”
我轉身朝廚房走去。
擦肩而過時,我壓低聲音,用藏語重複了一遍。
“她就是那個性子,不太愛表達。”
丹增愣住了。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進廚房關上門,隔絕了他的視線。
鍋裡的酥油茶正在沸騰。
我拿起木勺慢慢攪動。
其實我早就該明白。
丹增不是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
他只是習慣把我放在一個不需要被尊重的位置。
他享受梅朵的崇拜,享受我的妥協。
他以為只要他不越過底線,就可以永遠理直氣壯的既要又要。
可惜,他算錯了一件事。
我不會永遠留在這裡。
我是從南方來的人。
天氣冷了,我就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