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歌藏山野,前路自見晴_第9章 半個月後

舊歌藏山野,前路自見晴發布時間:2026-06-29

第9章

半個月後,上海。

我穿著白大褂從農科院的實驗室裡走出來。

剛到大門,就看到了那個站在花壇邊形容枯槁的男人。

丹增瘦了很多。

此時的他卻只剩下滿身的頹廢。

他穿著不合身的夾克,手裡緊攥著一個褪色的布包。

看到我出來他眼睛亮了,踉蹌著衝過來。

“見晴!”

他想伸手拉我,卻在看到我平靜的眼神時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你......你過得挺好嗎?”

他的聲音十分沙啞。

我看著他,心裡竟然沒有一絲波瀾。

“我很好,你來幹什麼?”

丹增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顫抖著手,從布包裡掏出那三本被我留下的藏語筆記。

“我都知道了......梅朵都告訴我了。”

他十分慌亂的試圖解釋。

“見晴,我......我不知道你全聽到了。”

他停了停,聲音發啞。

“我知道我混蛋,梅朵那邊我確實沒分清分寸。”

“但我碰都沒碰過她,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這是事實。”

他急切的看著我,以為只要證明了這一點就能洗清他所有的罪名。

我看著他這副卑微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丹增,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沒有睡到一張床上就不算越界?”

他愣住了,卻說不出話。

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高朋滿座時,你篤定我聽不懂,用藏語對她唱情歌。”

“我曬傷發作痛的睡不著時,你把屬於我的特產送給她,只為了斬斷我回家的念想。”

“我爸差點凍死在草原上,你為了面子,輕描淡寫地把責任歸為一句大意。”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丹增,你從來沒有尊重過我。”

“你只是需要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附屬品,來滿足你那可憐的自負。”

丹增的臉色煞白,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不是的......我是愛你的......”

他膝蓋重磕在水泥地上。

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十分痛苦。

“我錯了,你說怎麼樣都行......只要你別不要我。”

周圍路過的人紛紛側目,但我沒有去扶他。

我看著這個曾經讓我不顧一切去愛的男人,心裡只剩下釋然。

“丹增,漢語的我愛你確實很輕。”

我語氣平穩的陳述。

“但你的心更輕。”

“輕到連最基本的坦誠和尊重都承不住。”

就在這時,大門裡走出一個拿著資料夾的同事。

他看到外面的情形,快步走到我身邊,用帶著關切的上海話問我:

“小蘇,儂哪能還辣海?馬上要開組會了。搿個人是啥人啊?要尋保安勿?”

(小蘇,你怎麼還在這裡?馬上開組會了。這個人是誰啊?要叫保安嗎?)

我神色自然,語氣溫和地同樣用上海話回他:

“勿用尋保安。一個認得個外地人,已經講清爽了。阿拉進去吧。”

(不用找保安。一個認識的外地人,已經說清楚了。我們進去吧。)

同事點了點頭,沒再多看地上的丹增一眼,拉開門禁等我。

我剛準備邁步,衣角卻突然被一隻顫抖的手死死拽住。

我低下頭,對上丹增驚惶無措的眼睛。

他聽不懂剛才那些軟糯卻語速極快的方言。

那些他完全陌生的音節,瞬間將他隔離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他仰起頭,眼神里全是無措與慌亂,聲音發著抖:

“見晴......你們在說什麼?他是不是在趕我走?你......你們剛才是不是在說我?”

他本能地覺得,那些聽不懂的語言裡,一定藏著對他的排斥、輕視和嘲笑。

我看著他此刻驚惶的樣子,輕輕笑了一下。

“丹增,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他愣住了,拽著我衣角的手僵在半空,眼底只剩下一片茫然。

“聽不懂別人的話,被排斥在另一個世界之外。只能像個傻子一樣,惶恐地猜測別人是不是在議論你、編排你。”

我低頭看著他的眼睛。

“這三年,現在的你是什麼感覺,我就是什麼感覺。”

他渾身猛地一震。

他終於懂了。

三年來,無數個日夜。

篝火旁,馬背上,人群中。

他一次次理直氣壯地用藏語和梅朵談笑風生。

一次次當著我的面用藏語篡改我的心意、用一句“她一個外地人不懂”剝奪我融入的可能。

他以為那些都是無傷大雅的“圖省事”。

他從未想過,那個被他篤定“聽不懂”的女孩,就那樣安靜地坐在他身邊,嚥下了多少窒息的孤獨、難堪與被剝奪感。

因果輪迴。

那把遲了三年的刀,終於在此刻,以一模一樣的方式,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心臟。

拽著我衣角的手徹底失去了力氣,頹然滑落。

丹增癱倒在地上,巨大的悔恨將他徹底碾碎,喉嚨裡發出宛如瀕死野獸般、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我轉過身,跟同事一起朝大門內走去。

“別再來了,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沒有回頭。

一次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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