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歌藏山野,前路自見晴_第6章 丹增走上前
第6章
丹增走上前,先半蹲下來查看了一眼我爸的腳傷。
然後他站起身,對周圍的朋友笑了笑。
“沒事了,人找到了就好。”
他轉頭看向我爸,語氣平緩,但暗含推卸。
“怪我考慮不周,以為那條路好認,沒想到天黑了不一樣,下次不能這麼大意了。”
周圍的幾個藏族朋友也跟著附和了幾句。
我爸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他礙於情面,只是抿著嘴沒說話。
我站在一旁,平靜的看著丹增。
看著他為了在朋友面前維持體面,輕描淡寫的把過錯歸為大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疏忽。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委屈的替我爸爭辯。
我會大聲質問他,明明是他把我爸丟在半路的。
但現在,我只覺得疲倦。
極度的疲倦。
我走過去,扶起我爸,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丹增。
“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一絲起伏。
“不會有下次了。”
丹增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的認下這個錯。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
“見晴,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我們回去吧,我爸的腳需要上藥。”
我打斷了他,沒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
我轉身扶著我爸,一步一步往回走。
梅朵牽著馬跟在我們身後,全程沒有看丹增一眼。
回到住處,我打來熱水,給我爸清理傷口上藥。
丹增站在門口,十分侷促。
他試圖走進來幫忙,被我爸冷冷的擋了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
丹增的手停在半空,最後只能尷尬的收回去。
“那我......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
他轉身快步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爸嘆了口氣。
他看著我,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囡囡,這小子靠不住。”
他的聲音很輕,卻砸在我心上。
“爸看出來了,他心裡有你,但沒把你當回事,你跟著他以後有的苦吃。”
我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的砸在水盆裡。
“爸,我知道。”
我抬起頭,看著他佈滿風霜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爸,我們明天回家。”
我爸愣住了。
他似乎不敢相信,那個為了愛情跟家裡斷絕關係倔強了三年的女兒,會這麼輕易的說出這句話。
“真的?”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真的。”
我用力點了點頭,抹掉眼淚。
“我不犟了,上海的蝴蝶酥還是剛出爐的才好吃。”
我爸紅了眼眶,連連點頭。
“好,好,我們明天就回家,你媽要是知道肯定高興壞了。”
那一晚,我沒有睡。
我藉著手機微弱的光。
把那三本磨破的藏語筆記一本一本疊好,放進帶不走的廢舊紙箱裡。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那些為了他死磕發音的夜晚,此刻都放下了。
我拉開衣櫃,裡面掛滿了他給我買的藏袍和綠松石配飾。
他說過:
“見晴,你穿上我們藏族的衣服,就像草原上最聖潔的仙女,我一輩子都不讓你走。”
我曾經為了這句話,忍著嚴重的紫外線過敏,陪他在烈日下放牧。
如今,這些衣服我一件都沒帶走。
我只背了一個雙肩包,裡面是我來時的幾件舊衣服。
走到院子裡時,我爸正拄著一根撿來的木棍。
一瘸一拐地站在風裡等我。
他看著我單薄的行李,眼眶紅了,壓低聲音說:
“囡囡,咱什麼都不要了,爸帶你回家。”
我走過去,緊緊挽住他的胳膊:“嗯,回家。”
路過偏房時,我透過沒關嚴的窗戶,看了一眼熟睡的丹增。
他睡得很沉,嘴角甚至還帶著笑意。
或許在他的夢裡,他依然是那個被梅朵崇拜、被我無底線包容的草原少年。
我沒有出聲,甚至連在心裡對他說一句再見的慾望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