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已經很好了_第8章 8爸爸是在葬禮前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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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是在葬禮前一晚，真正翻完那本記錄本的。

那天家裡很安靜。

媽媽在臥室裡整理我的衣服。

她一件件疊好。

校服。

外套。

睡衣。

還有我高一軍訓時穿過的白色短袖。

她疊一件，哭一會兒。

爸爸坐在我的書桌前。

桌上放著那本記錄本。

他伸手很久，才敢翻開。

第一頁，他已經看過。

“三年級，爸爸說我的字沒那麼難看了。今天很開心。”

第二頁是五年級。

“爸爸今天沒罵我。”

後面畫了一個小星星。

爸爸的手指停在那裡。

他記不起來那天發生過什麼。

可我記得。

因為那天數學只錯了一道題。

他看完卷子後，臉色雖然不好，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把卷子摔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開心得多吃了半碗飯。

他繼續翻。

“爸爸看完成績單，沒有摔門。”

“爸爸說我這次沒拖後腿，應該算誇我吧。”

“爸爸今天看了我一眼，沒有皺眉。”

“爸爸說我比上次強一點，我記住了。”

每一句都很小。

每一句都卑微得不像一個孩子該寫的話。

沒有“爸爸抱了我”。

沒有“爸爸誇我真棒”。

沒有“爸爸說他為我驕傲”。

我能記錄的，只有他沒罵我。

沒摔門。

沒皺眉。

或者一句勉強算不上難聽的話。

爸爸翻得很慢。

慢到像每一頁都在割他的手。

他看到初三那年。

“今天中考出分，爸爸說我沒有拖家裡後腿。”

“雖然他沒笑，但我還是很開心。”

高一那年。

“爸爸說重點班不是養老院，讓我別丟人。”

“這應該不是誇獎，但他至少覺得我能留在重點班。”

高二那年。

“爸爸說我這次數學有點樣子了。”

“我聽了三遍，怕自己記錯。”

爸爸的眼睛紅了。

他從來不知道，我會把這些話記下來。

更不知道，他隨口一句冷淡的評價，會被我反覆咀嚼很多年。

媽媽從臥室出來，看見他在翻本子。

她站在門口，聲音很輕，卻像刀。

“你看見了嗎？”

爸爸沒有抬頭。

媽媽走過來，拿起本子翻了幾頁。

她的眼淚砸在紙上。

“她不是要你給她買什麼。”

“不是要你為她做多大的事。”

“她只是想聽你說一句，她很好。”

爸爸嘴唇動了動。

“我怕她驕傲......”

這句話他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因為連他自己都聽不下去。

一個把“爸爸今天沒罵我”都當成糖的孩子。

到底還能怎麼驕傲？

他繼續往後翻。

翻到最後幾頁時，字跡已經變得很亂。

“今天三模前暈倒了，醫生說我需要休息。”

“爸爸說別拿這些嚇唬他。”

“也許是我表現得太嚴重了。”

“以後不能再讓老師給爸爸打電話，他會生氣。”

“今天考進前十。”

“我以為爸爸會誇我。”

“沒有。”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墨跡很深。

像寫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

“爸爸，我是不是永遠都不夠好？”

爸爸盯著那行字。

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手捂住臉。

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哭出聲。

可我聽不見了。

夜裡，爸爸沒有回房間。

他坐在我的椅子上。

面前是空著的書桌。

桌角還貼著我寫的小紙條：

“今天也要撐住。”

他看著那張紙條，喉嚨發出破碎的聲音。

“安願。”

“你已經很好了。”

他說得很慢。

像終於學會一句太簡單的話。

可房間裡沒有人回答。

檯燈亮著。

記錄本攤開在最後一頁。

那句遲來的誇獎，落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再也沒有人會把它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