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已經很好了_第9章 9葬禮那天

9

葬禮那天，下了很小的雨。

天灰濛濛的。

靈堂門口擺滿了白花。

我的照片放在正中間。

照片是學校證件照。

我穿著校服，頭髮扎得很整齊。

嘴角很輕地彎著。

那是老師說“放鬆一點”時，我努力擠出來的笑。

爸爸站在照片前，像一夜之間老了很多。

媽媽靠著姑姑，哭到幾乎站不住。

同學們是一起來的。

他們穿著校服，胸前彆著白花。

許嘉寧走在最前面。

她手裡捧著一條白色橫幅。

開啟時，靈堂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上面寫著：

“陳安願，你已經很好了。”

爸爸看見那句話，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他下意識往前走。

像要把橫幅收起來。

他的手伸出去，碰到“很好”兩個字。

然後突然停住。

手指抖得不成樣子。

那些字太輕。

又太重。

輕到只是幾個墨色筆畫。

重到他一輩子都沒能說出口。

許嘉寧紅著眼睛看著他。

“叔叔。”

她聲音很啞。

“她最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爸爸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旁邊的同學一個個低下頭。

有人哭出聲。

有人把手裡的花放到我的照片前。

班主任也來了。

她穿著黑色外套，手裡拿著一張摺好的紙。

那是我的發言稿。

被搶救室外的護士放進遺物袋，又被爸爸攥皺，後來被媽媽一點點壓平。

班主任站到靈堂前。

她說：

“這是安願原本要在升旗儀式上唸的稿子。”

“我想，今天應該讓大家聽見。”

爸爸猛地抬頭。

可沒有人阻止。

班主任展開紙。

她的聲音一開始還算平穩。

“各位老師、同學，大家早上好。”

“我是高三一班的陳安願。”

“今天能作為優秀學生的代表站在這裡，我最想感謝的人，是我的爸爸。”

靈堂裡靜得只能聽見雨聲。

爸爸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班主任繼續讀：

“爸爸從小對我很嚴格。”

“他告訴我，不能因為一點成績就驕傲。”

“所以我一直努力，想讓自己再好一點。”

“再好一點。”

讀到這裡，班主任聲音哽住了。

她停了幾秒，才繼續。

“我曾經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總有一天，爸爸會覺得我也不錯。”

“所以這次考進年級前十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

“我想，也許我終於可以讓他放心了。”

媽媽捂住嘴，哭到發不出聲。

爸爸站在那裡，眼神像碎了一樣。

班主任翻到背面。

那是我後來寫的小字。

不是正式發言稿的一部分。

卻是我真正想說的話。

她念得很慢。

“可是爸爸，我真的已經很累了。”

這一句落下時，靈堂裡響起壓抑的哭聲。

班主任的手也在抖。

她繼續念最後一行。

“如果爸爸有一天覺得我還不錯，請告訴他，不用來得太晚。”

爸爸終於撐不住了。

他膝蓋一軟，跪在我的照片前。

所有人都看著他。

沒有人去扶。

他抬頭看著照片裡的我，嘴唇抖了很久。

最後，只擠出一句破碎的話。

“安願。”

“爸爸錯了。”

可靈堂裡，只有白花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我的照片安靜地看著他。

像從前一樣。

等不到一句完整的誇獎。

也等不到一個能把我拉回來的道歉。

許嘉寧把橫幅放在我的照片旁邊。

她輕聲說：

“安願，你聽見了嗎？”

“我們都覺得你很好。”

雨還在下。

可我已經不用再站在雨裡，等一個人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