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在江_第4章 他一襲白衣
他一襲白衣,容色清冷。
只是腿上搭了一條厚厚的狐裘,坐姿僵硬。
我掐緊了掌心。
看著那副端方公子的皮囊,只覺得胃中翻江倒海。
前世他就是這副面孔,將冷待與侮辱說成愛。
「老九呢?」
聖上眯著眼環視一圈,眉頭緊皺。
「這種日子,他又跑去哪裡鬼混了?」
話音未落,外頭便傳來通報聲。
趙辭凜慢吞吞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絳色衣衫,如妖近仙,美貌非常。
嘴角噙著漫不經心的笑:
「父皇寬宏。」
趙辭凜敷衍地行了個禮:
「兒臣方才瞧見兩隻走犬掐得厲害,有一隻極為兇狠,狠到連對方的胯下之物都一口咬掉,嘖。」
「兒臣一時看迷了眼,來遲了。」
趙辭凜意味深長地掃過趙辭斐的腿。
半晌才收回目光。
「不成器的東西,坐下!」
趙辭凜也不惱。
晃晃悠悠地走到自己的席位前。
經過我身邊時,他那雙狐狸眼極輕地眨了一下。
帶著一如既往的惡劣與玩味。
我沒理他。
目光掠過他,直直看向高臺之上的天子。
酒過三巡。
選妃宴入了正軌。
聖上年紀大了。
眼裡揉不得沙子。
趙辭斐這些年招兵買馬,野心昭然若揭,聖上早已心存忌憚。
「老二。」
聖上擱下酒盞,緩緩開口:
「你今日傷了腿,往後於國事上,恐要多加休養了。」
趙辭斐臉色白了白。
他攥緊了杯盞,低頭道:
「兒臣無能,讓父皇憂心。」
「你母妃前段日子同朕提過,你年紀不小了,府裡也該尋個妥帖的人照顧了。」
聖上的目光在臺下逡巡。
最後,沉沉落在我身上。
「朕瞧著,沈家次女沈問心,性行淑均,家世也還算......清白。
」
聖上一笑:
「配老二,正合適。」
此言一齣。
滿座皆驚。
我父親沈如海猛地抬頭,就快笑出聲。
在他看來。
哪怕二皇子跛了足,那也是皇子。
沈家,終於要飛上枝頭了。
趙辭斐也愣住了。
他眉眼掠過不耐,卻還是很快調整過來。
如今聖上當眾賜婚,他若拒絕,便是違逆天意。
更會暴露他早已不能人道的秘密。
若娶了我,既能利用我這個身份低微的孤女掩蓋自己的殘缺。
又能細細調查珈藍寺當夜之事,伺機報仇。
一箭雙鵰。
「兒臣......」
趙辭斐深吸一口氣。
撐著內侍的手,正欲起身謝恩。
我沒有猶豫。
立即走出了席位。
在滿堂賓客愕然的目光中,重重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臣女不嫁。」
「臣女,不願為二皇子守活寡!」
08
太液池畔,落針可聞。
聖上本就病魔纏身,聽見這話,一雙眼瞬間陰沉下去:
「你說什麼?」
我父親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連滾帶爬地撲出來謝罪:
「聖上息怒!小女犯了癔症,她滿口胡言——」
「沈大人。」
坐在席間的趙辭凜忽然一笑:
「聖上在問沈二姑娘話,你搶著亂吠什麼?」
沈如海被這句話噎得臉色鐵青。
只得連連叩頭。
我挺直了脊背。
四目相對,我直直撞進趙辭斐那雙溢滿刀意的眼睛裡。
前世,我就是太聽話。
聽父親的話自薦枕蓆,聽趙辭斐的話為後宮殫精竭慮。
結果連自己的女兒都保不住。
左右我女兒未曾歸來。
我已抱必死決心,也絕不願重蹈覆轍。
我闔上眸,幾乎落淚。
畢竟,不選趙辭斐,是女兒最後的願望。
「臣女敢問聖上。」
我抬起頭,毫不畏懼:
「二皇子殿下今日坐於席間,雙腿覆以厚裘,太醫連夜進診不語,可當真只是傷了腿骨?」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聖上冷聲:
「你既為臣女,合該為皇室分憂。」
「朕賞的,輪得到你選麼?」
我重重地一個頭磕下去。
聲音清脆,響徹大殿:
「臣女聽聞,二皇子殿下已傷及男子根本,絕了子嗣,臣女不願嫁過去守活寡不假,臣女更不願陛下被矇在鼓裡,不知真相。」
「放肆!」
聖上霍然站起。
龍顏大怒,杯盞齊碎。
周圍的侍衛瞬間拔刀,寒光凜冽。
絕了子嗣。
這話一落,趙辭斐的臉色幾乎青紫。
滿座低頭不語,生怕被我牽連。
「沈問心,你得了失心瘋吧!」
大夫人立刻站起來,厲聲呵斥我:
「聖上御賜婚事,是天大的體面。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哪裡輪得到你胡亂開口,你竟為了一己私慾,故意在御前編造這等穢亂宮闈的謊話!」
「是不是謊話,讓太醫一驗便知。」
我直起身,火光似乎又在我眼底燃起。
「殿下若當真只是跛了足,臣女甘願領受滿門抄斬之罪!」
「可若殿下真的斷了根本......」
後邊的話,我沒再說。
皇帝已然震怒,就算為保天家顏面,也不會派人查驗。
但無妨。
總歸我死意已決。
此舉只為激怒天子,惹怒趙辭斐。
讓趙辭斐與沈家互相殘刀。
都死絕了才好。
「來人。」
聖上額角青筋暴起,聲音陰鷙:
「沈家女御前失儀,狂悖無禮,沈如海教女無方,都給朕亂棍——」
「父皇且慢。」
趙辭凜慢吞吞地站起身,抬手撫了撫身上的褶皺。
頎長的身影擋在我前方:
「兒臣瞧著,沈二姑娘倒是性情中人。
」
趙辭凜勾了勾唇,露出一對犬齒。
輕輕笑了一下。
「二哥既然不中用了,父皇何必非得糟蹋一個清白人家的姑娘?強扭的瓜不甜,強娶的妻不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