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在江_第6章 而今生
而今生。
眼前的少年將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大開大合,卻在放下酒盞時,極其小心地握住了我流血的掌心。
「太醫給你上了藥,少碰水,聽見沒?」
他兇巴巴地叮囑。
我別過臉,眼眶酸澀,低低應了聲:
「嗯。」
11
朝中推行新政,趙辭凜負責督辦工部賑災糧餉。
前世,這批糧餉出了大問題。
趙辭斐聯合戶部侍郎在糧食裡摻了沙子,又故意在路上製造流民暴動。
最後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負責押運的趙辭凜頭上。
趙辭凜因此被貶去幽州,吃盡了苦頭。
這一次。
在賬目送往戶部的前一夜,我避開所有人,潛入書房。
我打算用前世研究過的密紋,將那幾頁有問題的賬目改換成趙辭斐的密文。
就算事發,也能把趙辭凜摘出來。
夜深人靜。
我剛將宣紙裁好,燭火晃了晃。
一隻修長的手,忽然從後握住了我的手腕。
「大半夜不睡覺,偷我的賬本做什麼?」
趙辭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一驚,下意識想要藏起紙張。
他卻順勢從後將我圈進懷裡,下巴擱在我的肩頭:
「那密紋我認得。」
我渾身一僵:
「你......知道?」
「戶部那點小動作,本殿下要是看不出來,這些年書便白讀了。」
趙辭凜將我手裡的毛筆奪下來,隨手扔在一旁。
他看著我,鳳眸裡沒有懷疑,卻有些受傷:
「問心,我是個男人。」
他把我轉過來,雙手捧著我的臉,極為認真:
「護著你是我分內的事。」
「我娶你回來,不是讓你替我擋災的。」
我怔怔地看著他。
前世,我也曾無數次深夜為趙辭斐抄寫公文、謀劃奪嫡。
可趙辭斐知道後,只會冷冷地扔下一句:
「婦道人家,手伸得太長。」
從來沒有人,會這樣珍重地對我說。
付出是應該被看見的。
他抱緊我,在我耳側喃喃:
「問心,問心。」
「你付出這樣多,可有問問自己的心?」
我垂眸。
一行清淚滑過。
「我心不悔。」
「我心甘情願。」
12
新政推行不久,趙辭斐的腌臢事敗露。
二皇子黨羽徹底潰敗。
趙辭斐跛足又不能人道的事,在京中終究是沒瞞住。
但這事事小,謀害手足算大。
為謀害手足傷民傷兵,更是大中之大。
宗室譁然,百官彈劾。
容貴妃在冷宮之中懸了一尺白綾,趙辭斐則被削去爵位,終身囚禁於皇陵。
至於沈家,在秋後如期問斬。
沈如海臨刑前叫囂著要見我,說我意圖弒父,不孝至極。
我沒去。
那日天有微雨,我獨自在書房給如月做紙鳶。
前世,她總羨慕別的小姐有漂亮紙鳶。
可當時我被困在景仁宮的四方天地裡,連針線都不敢多動,生怕落了「中宮失德」的口實。
......
我動作很慢,指節上全是倒刺。
「笨死了。」
趙辭凜不知何時下了朝,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他一把奪過我手裡的竹篾,嫌棄地撇撇嘴:
「本殿下可是大梁第一神射手,做個紙鳶能難倒我?」
他盤腿坐在地上,修長的手指上下翻飛。
不過半個時辰。
一隻栩栩如生的雛燕紙鳶便躍然眼前。
「喏,給咱閨女的。」
他得意地挑眉。
我看著那隻紙鳶,忽而紅了眼眶。
我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
就在上個月,楚女醫為我診出了喜脈。
已有兩月餘。
13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女兒降生前夕,京城下了一場極大的雪。
大雪封山,紅梅傲雪。
我躺在產榻上,疼得汗水浸透了衣衫,神志有些不清。
恍惚間,我又做了個夢。
夢裡不再是大火,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我跑來。
她不再是前世面色發紫的模樣。
而是穿著新裁的紅襖,像年畫娃娃般玉雪可愛。
「孃親。」
她拉著我的手,歪著腦袋笑,聲音清脆如銀鈴:
「如月來啦。」
「但如月不想叫如月了,前世的日子太苦,月亮總有陰晴圓缺。」
她仰起頭,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倒映出我的模樣:
「孃親,給我換個新名字,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一把將她抱進懷裡,大哭出聲。
「好,孃親答應你,重新開始。」
「啊——」
劇痛襲來,我驟然睜眼。
「生了!是個漂亮的小郡主!」
穩婆的驚呼聲在耳畔響起。
下一刻,產房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不顧血氣沖天,趙辭凜一身朝服還未來得及卸下,滿頭大汗地撲到我榻前。
他眼眶通紅,竟啪嗒啪嗒掉下淚來:
「沈問心,你嚇死我了。」
他沒看襁褓中孩子,而是死死親吻著我溼漉漉的額頭,不住地安慰。
我虛弱地笑笑,偏過頭看向那個啼哭響亮的小生命。
「辭凜......給女兒取個名字吧。」
趙辭凜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抱過來。
她生得極像趙辭凜,眼角眉梢,盡是福澤。
「叫朝歡吧。」
他一字一句,溫柔堅定:
「破曉朝陽,一世歡饗。」
「我要讓她一輩子活在太陽底下,萬事順遂,再無陰霾。」
懷中的嬰兒彷彿聽懂了般。
突兀地止了哭。
吐出一個小小的奶泡,衝我們咯咯笑了起來。
14
不久,聖上駕崩,九皇子趙辭凜踐祚。
他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
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將所有意圖送女入宮的摺子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