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_第1章 養母去世前
養母去世前,說我是永昌伯府流落在外的女兒。
我趁夜收拾了包裹,帶上家中的小黃狗,啟程去了上京。
我想去瞧一瞧,瞧瞧我親生的爹孃是什麼模樣。
然後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01
養父聽聞我要上京去,眼眶紅了又紅。
他顫抖著手往我包袱裡塞了幾個糙米餅子,還給了我十個銅板。
養母病的這一場,掏空了本就單薄的家底。
我拿了銅板,對養父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然後背上包裹,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踏上了回京尋親的路。
02
一路上小黃亦步亦趨跟著我。
可京城的路好像長得沒有盡頭。
腳底板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結成厚厚的繭。
夜裡若是找不到落腳處,隨意尋個草木叢睡上一晚也是常事。
每每這時,小黃便會一整夜守在我身邊。
第二日一夜沒睡,又強打著精神跟我上路。
這幾年前來認親的也有,但張嬤嬤說唯有我,一眼看來就知道是真的。了上京的城門。
永昌伯府的大門很高,高得叫我仰酸了脖子。
門房是個長著酒糟鼻的老頭,聽我結結巴巴說完來意,眼珠子瞪得溜圓,差點被門檻絆了個跟頭,趿拉著的布鞋都甩出去一隻。
「你......你等著!」他的聲音劈了叉,連滾帶爬地往裡通報。
我才知,伯府一直知曉有個流落在外的嫡小姐,只是不知怎麼一直沒費心去尋。
這幾年前來認親的也有,但張嬤嬤說唯有我一眼看來就知道是真的。
因為我長得同我母親太像了。
張嬤嬤是伯府派來照顧我的,聽說是母親身邊的老人。
她引我穿過一道雕樑畫棟的迴廊,走進一個精緻的小院。
可直到入府一個月後,我才見到了親生母親。
想必這一個月間,伯府派出去的人已經查實了我的身份。
03
母親走進來時,連空氣中浮動的暗香都濃稠了幾分。
她雍容華貴,像一尊精心供奉的玉像。
看起來比養母要年輕了十多歲不止。
一雙手白皙細嫩,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滑。
搭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腕間一隻剔透的翡翠鐲子溫潤生光。
「像......真像......」張嬤嬤在一旁輕聲喟嘆。
「這眉眼,和夫人簡直一模一樣,絕對錯不了!」
母親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有一剎那的失神。
但也僅僅是一瞬,那點微瀾迅速平息,恢復成一潭深不可測的靜水。
「這些年,辛苦了。」她開口,聲音柔和,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她將我招呼到身邊,褪下腕間那隻玉鐲,遞過來。
冰涼的玉石接觸到我粗糙的掌心。
我默默接過,指尖蜷縮起來,感受那玉鐲上陌生的溫度。
母女之間,再無話可說。
我知,我雖是從母親肚子裡生出來,但這十五年終究是沒養在她膝下。
自然生疏。
何況從母親肚子裡生出來的,又不是隻有我一個。
04
永昌伯府還有個嫡出的二小姐。
張嬤嬤說,林心念與我一母同胞。
當年母親懷著雙生子,在避難的路上早產。
路遇伏兵突襲,兩個忠心的丫鬟各自抱著兩個襁褓分開逃了開去。
抱我的丫鬟,便是我的養母。
後來父親陪陛下平息了叛亂。
母親沒多久也尋回了妹妹,卻始終找不到養母和我。
如此,便這麼過了十五年。
嬤嬤說,我和林心念雖是雙生,但長得卻有些不同。
我的眉眼更像母親,而林心念則更肖似父親。
我沒有見過父親。
聽聞他曾是陛下少師,如今又是太子太傅。
是護衛陛下平叛登基的肱骨之臣。
只是得知尋回了女兒,他倒是從沒來看過我一眼。
05
見到林心念,是在一個霧靄濛濛的清晨。
聽聞她隨同祖母去了城外寺廟清修,已有數月。
聽說府中突然多了個嫡小姐,便急匆匆地趕了回來。
我與她在院門口相遇,隔著一扇拱形圓門。
她在外,我在內。
猝不及防,面面相覷。
兩人一時都有些怔愣住了。
我們像在照一面被時光扭曲的銅鏡,五官的輪廓依稀相似。
但她的眉宇間,有種被驕縱和權勢浸潤出來的英氣。
眼神銳利逼人。
張嬤嬤說,林心念的眼睛最像父親。
若是如此,父親也應當是長了一雙明目才是。
「你就是林晚照?」林心念繞著我轉了兩圈,很不客氣地問我。
「你怎麼養得這般醜?你養父養母待你不好嗎?」
她似乎很不高興我的到來。
原本她是府中唯一的嫡女,如今卻突然冒出一個姐妹來。
住進了她的院子,還和她用著一張差不多的臉。
心中自是不爽利。
我垂下眼瞼:「養父養母待我很好。只是山裡窮,一天能食一頓餐飽腹已是難得。受了傷生了病也請不起郎中瞧,自然就養得粗糙了些。」
林心念從沒過過尋常日子,她自小在錦繡堆里長大,自是理解不了其中艱苦。
她只知我長得醜,叫她覺得和我一般長相的她,臉面也不光鮮了。
她揚起小巧的下巴,帶著世家貴女的傲慢:
「這院子,東邊是我的,西邊歸你。沒事不準往我東屋來,否則,我就讓母親把你攆到最偏遠的院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