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_第5章 後來才知道

晚照發布時間:2026-06-11作者:於淺

「後來才知道,是鎮上幾家大戶,不知從哪裡弄來一種叫『阿芙蓉』的花籽殼,混在粥裡......那東西僅需一點就能讓饑民生出吃飽了飯的滿足感。能給那些富戶省下不少米糧,還能給他們博個『大善人』的名頭。後來眼看控制不住了,他們就關起大門,讓家丁打死了幾個鬧得兇的......讓官府派兵封了鎮子,封了出山的路......」

房間裡只剩下我嘶啞的聲音,和燭火燃燒的微響。

那段時日,村民們就像死屍一般遊蕩。

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做不了。

只抓心撓肺地,想喝上富人家的一碗粥。

喝不上,身上就像爬過千萬只螞蟻一般。

生不如死!

有人受不了,找了棵樹吊死了。

有人失了智,把身邊的人砍死後自己也投了河。

有人好不容易熬過來阿芙蓉的癮,卻敗了身子,沒多久就病死了。

阿花,小石頭,還有阿慶嫂和她的娃娃,陸陸續續都沒了。

「養母的兒子才八歲,癮頭髮作時受不了,跑出去......撞見了別的發了瘋的村民,被......活活打死了......

「妹妹也才五歲......難受得直哭。夜裡掉進了家中的井裡......撈上來時人已經泡腫了......

「養母抱著妹妹的身體坐了一天一夜......之後就病倒了......熬了一年,把自己熬成了一副骨頭架子......」

我彷彿又看到養母坐在門檻上,對著夕陽,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官府封路封了兩年,村裡的人,死得也差不多了......我從村中走出來,就是想為替村裡人討一個公道!」

我看向母親,「我拼命認字,讀書,翻遍了律法,寫好了訴狀......可我發現,這京城的天太高,京中的關係錯綜複雜。

即便寫好了訴狀,也不一定能呈到皇帝面前去。我一個小人物,見不到皇帝的面,訴不了村民的冤,也撼動不了背後那張大網......而我的身子,也快堅持不住了......」

母親渾身劇震,像被我的話狠狠刺穿了心臟。

她看著我,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浸溼了她華貴的衣襟。

12

母親在我床前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離開時,腳步虛浮,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

張嬤嬤告訴我,母親回去後便進了父親的書房。

晚些時候林心念也走了進去。

他們在裡面待了很久,久到日影西斜。

傍晚時分,林心念獨自來了。

她瘦了些,下巴顯得更尖了,眼瞼微微紅腫,像是哭過。

她站在我床前,第一次沒有用那種驕縱的眼神看我。

「林晚照,」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甕,「你不準死!爹......爹他拿了你的訴狀,已經遞上去了!他說......他會管!會給......給你們討個公道!」

我唇邊咧開一個笑來。

看著眼前這個與我一同孕育,一同出生的姐妹。

父親這般對我冷硬的人,從始至終都將我當作邪祟。

對林心念卻是當真疼愛有加的。

為了林心念,父親與我交換了條件。

他幫我遞上訴狀,我則答應他,自此後在後院安分守己,再不招惹事端。

可是,終究還是有些羨慕林心念啊。

「我沒騙你,我真的......定過親的。」

我突然出聲,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個有著明亮眼睛、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的少年郎。

「他是隔壁獵戶的兒子,亦是第一個發現那粥不對勁的人。他膽子大,瞧著村民受苦,就跑去縣衙告狀。

「可他不識字,寫不來狀子。縣太爺說他空口無憑,是刁民鬧事,打了他五十大板。他被抬回村裡,我去照顧他。可那些傷太重了,拖了一個月,人還是沒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心底的驚濤駭浪。

「他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阿照......要認字......要告倒他們......』」我閉上眼,一滴冰涼的淚滑落鬢角,「所以我拼了命也要認字習文,我要親手替他寫完那張狀子......」

林心念捂著臉哭了。

「你可別哭了,」我朝她笑道,「我死了,這院子就全歸你了,再沒人和你搶。只一樣,別再荒廢了學識。多認點字,替我多去看看。看看這世道......到底能不能變好。」

「還有我走後,小黃......就勞你幫我,照看好它......」

林心念用力點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地磚上。

我知,林心念只是驕縱了些,心地是好的。

只是被養得太過單純。

她比我幸運,得了父親的寵愛。

可這份寵愛誰知又會維持多久?

她若只一心於兒女情長,不早做打算,未來萬一生了變故,護不住自己的。

如此,就當是我這個做姐姐的,對她的一些忠告罷。

13

三個月後,京城震動。

幾樁牽連甚廣的陳年舊案被翻出,涉事的官員、富商紛紛落網。

昔日那些靠「善粥」博取名望、內裡卻用阿芙蓉毒害百姓的「大善人」們,被推上了刑場。

朝廷明令,嚴禁此等毒物。

訊息傳來的那天清晨,天氣格外晴朗。

陽光透過窗欞,暖融融地灑在我身上。

我費力地睜開眼,看著那一束光柱裡飛舞的細小塵埃。

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所有的沉重,苦痛,都在這一刻奇異地消退了。

只有無邊無際的疲憊,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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