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_第2章 好
「好。」我平靜地應下。
林心念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氣呼呼地一跺腳,轉身衝進了東屋。
留下她的乳嬤嬤踟躕地站在原地。
這位吳嬤嬤面容慈和,對著我幾番遲疑,終是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小姐,柳翠......她如今可好?」
我低聲回道:「養母已經過世了。」
吳嬤嬤的眼圈倏地紅了,喃喃道:「怎麼會......她和我一般歲數啊......明明還年歲尚輕......」
「當年逃亡時養母抱著我跌落山崖,傷到過根本。去歲一場風寒後,身子就敗了,沒能熬過來。」
吳嬤嬤噙著眼淚:「柳翠她這一生,過得辛苦嗎?」
我說:「初始大概是辛苦的,好在遇到了養父。養父是個憨厚人,疼她入骨。我幼時,常常見養母笑的。那個時候她大概是不苦的。」
「那就好......那就好......」吳嬤嬤拿手絹按著眼角,淚水還是滾落下來。
當年她和養母一人抱了一個襁褓逃亡。
本都是抱著必死也要護住小姐的決心的。
她運氣好,安定後很快就被伯府的家丁尋到了。
這些年她一直跟在林心念身邊伺候,在府裡也算有臉面。
可養母帶著我不知所蹤,也成了她的心結。
如今我安然回府,吳嬤嬤倒是真真的高興,親手給我做了幾樣精緻的糕點,說讓我嚐嚐她的手藝。
只不過糕點剛擺上桌,就被聞訊而來的林心念揮落在了地上。
「啪——」
瓷片碎裂聲炸響。
林心念指著我大哭:「吳嬤嬤是我的乳嬤嬤,憑什麼也要分給你!」
她這脾氣來得突然。
我定定地瞧了她半響。
然後走過去,將地上沾了塵土的糕點拾起來。
一塊塞進自己嘴裡,一塊塞進林心念的嘴裡。
「你幹什麼!」她拼命甩頭,試圖將糕點吐出來。
我只是捂著她的嘴巴,不顧她的掙扎冷冷地看著她:
「母親說,我比你早一刻落地。按規矩,你該叫我一聲『姐姐』。既是當姐姐的,就該教你一米一粟皆是天恩的道理。」
「誰要叫你姐姐!」林心念被激怒,猛地揮手拍開我的胳膊。
同時一腳狠狠踹向腳邊的碎瓷片:「你就是個土包子,根本配不上我們伯府!」
尖利的碎片應聲飛濺!
我沒感受到疼。
只感覺額角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涼意。
緊接著,一股溫熱粘稠的液體順著我的眉骨緩緩淌下。
滑過眼角,模糊了視線。
抬手一摸,滿手刺眼的猩紅。
耳邊傳來驚呼聲。
林心念駭然驚恐的臉在我眼前放大,周遭的一切開始傾斜,旋轉。
下一刻,我就暈了過去。
06
意識浮沉,我彷彿回到了養父身邊。
聽到了雀鳥在林間的嗡鳴聲,聽到了養母遙遙叫開飯了的喊聲,聽到弟妹嘰嘰喳喳拉著我歡快地往山下跑的歡笑聲。
可很快,世間沉入黑暗。
周遭的一切歸於沉寂。
醒來時,母親坐在床邊。
她背對著我,身姿端凝,像一尊沉默的玉佛。
窗外透進來微弱的月光,勾勒著她華貴的輪廓。
「醒了?」她覺察到我的動靜,回頭看了我一眼,又很快轉過頭去,「你妹妹不是故意的,我已罰他閉門思過。」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問:「那母親呢?母親......是故意的嗎?」
「什麼?」母親豁然轉頭,面露驚恐。
我掙扎著坐起身,牽扯到額角的傷,一陣鈍痛。
「當年養母抱著我逃走後,滾下山崖。她拼了命護住我,自己卻斷了骨頭。
她說當時雖事發匆忙,但分開時告訴過母親我們逃的方向。可她在山中等了兩日,也沒能等來伯府的人。在我快餓死的時候,養父找到了我們。他用羊奶救活了我,也將養母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母親的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
「後來天下太平了,養母心心念念地把我送回來。她一次又一次地跑到鎮上,卻始終沒找到伯府尋人的告示。便是官府,也不知永昌伯府丟了個嫡小姐。直到三年以後,養母才死了心,才肯嫁給養父,才肯讓我......喊她一聲娘——
「母親,這麼多年您沒來尋我......是故意的吧——」
母親的臉刷白一片。
她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我與她長得十分相似的眉眼,嘴唇顫抖,眼淚控制不住地落下,沖垮了她精心維持的平靜。
母親哽咽著說,當年尚是太子的陛下蒙難,求助於父親。
而彼時她已懷胎九月,在陪伴父親四處奔走中早產下雙生女。
可生產過後便遇伏兵,太子與他們皆是九死一生才終得平安。
父親聽了道士的話,覺得雙生女實為不詳。
後來伯府家丁只找回了林心念與吳嬤嬤,我與養母卻一時失了蹤跡。
父親反而覺得這是天意。
如若全都找了回來,想必他也會狠心,勢必會棄掉一個的。
這些年母親日日夜夜想著我,又怕我真的找上門來。
擔心了十五年,就在她快覺得我與養母都已經死了的時候,我卻來了。
母親哭得失了聲。
我看著她,眼中竟無再多的情緒。
我已得到了答案。
心中一片平靜。
「母親。
」我開口,面上沒什麼表情,「妹妹有的,我一樣要有。吃穿用度,讀書習字,一視同仁。便當是......您對我的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