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兒侍_第3章 彼時
彼時,我們的兒子陸安已經十二歲。
得益於他的教養,陸安十分聰慧,已經考了舉人。
陸安十六歲那年,被皇上點為探花。
同日,陸既白大病不起。
臨終彌留之際,他將我叫到床前。
他說:
「不能與她長相廝守,是此生我最大的遺憾。」
「若有來世,你不要再毀了她的幸福。」
我嚥下喉頭的酸楚和痛快,我說:好。
檀香嫋嫋縈空。
沉思之際,母親連著喚了我好幾聲。
「舒兒,你若是同意此事,我——」
「母親。」我緩緩出聲:「可否讓我和堂姐單獨說幾句。」
她以為我有應下此事的意思,連忙起身,臨走時又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我的手。
「舒兒,母親不會害你。」
04
謝婉寧用手中的繡帕將眼角的淚拭去,收起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妹妹,伯母說得在理,我的確要比你更適合嫁進伯府。」
我的身子移至靠偏廳的位置,又故意提高了音量。
「陸家陸公子同你青梅竹馬,他對你的情誼做不得假。」
「我知曉他曾為你抄過先生布置的課業,也曾為你日日買東巷口的甜湯。」
「有一年,你差點被拐子拐跑,也是他磨破了腳,跑了好幾里路尋回了你。」
「更遑論後來大伯父被流放,父親去絯州接你那段時日,亦是陸家在照顧你。」
「你為了榮華富貴,當真狠得下心背棄你們的婚盟?」
她手裡的絲絹輕輕撫了羅裙,眼底浮現出一絲輕蔑。
「呵,誰讓他陸家現在落魄了。」
「兒時情誼,青梅竹馬又算什麼?」
「當年他對我好,是他自己心甘情願,我又沒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嫁給他?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熬出頭。
」
我定定看向她,斂起眸色中的怒意。
「所以,你便故意推我落水?又千方百計說服母親,要搶走我的婚事?」
她發出一聲暢快的輕笑,端著一副渾不在意的神色。
「謝雲舒,你還記得你六歲那年,借住在我家的事嗎?」
她說的是十年前,我父親因為得罪三皇子,被外放嶺南,父親和母親不忍讓我跟著吃苦,於是將我託給大伯一家照顧。
可實際上,大伯孃對我並不好。
我穿的衣裳是撿謝婉寧不要的。
我戴的首飾也是謝婉寧挑剩的。
甚至是送來院子裡的糕點,也是謝婉寧吃膩了才打發給了我。
我知道,我本就是寄人籬下。
大伯父一家願意照顧我,已是天大的福分,我不該奢求過多。
所以毫無半分怨懟。
後來大伯父遭難,謝婉寧借住在我家。
我體諒她的苦楚,感念大伯父的恩情,知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哪怕看清母親的偏心,亦多番忍讓。
哪曉得會讓她得寸進尺,逼得我退無可退的地步。
她見我沒有說話,又朝我靠近了幾寸。
「你知道那會兒母親說你什麼嗎?」
「母親說你乖順,懂事,聽話。」
「乖順的人,不會反抗。」
「懂事的人,委曲求全。」
「聽話的人,習慣服從。」
「那時,母親就告誡我,讓我不要養成你這樣的性子。」
「凡事,要去爭,要去搶,喜歡的東西,想要的前程。」
「你瞧,我母親便將我教得很好。」
「所以你喜歡的金釵歸了我,父母的偏愛也歸了我,甚至包括你的婚事——」
她話還未說完,門被砰的一聲開啟。
我的母親和陸既白就站在門口。
陸既白臉色已沒有早上我見到的那般紅潤,眸色中卷著一層被背叛被羞辱的憤懣。
而母親呢,肩膀抑制不住地顫抖,眼底通紅,像是在極力剋制著什麼。
她徑直走進來。
「啪——」一記耳光落在謝婉寧的臉上。
「我憐你孤苦,沒想到你打的竟是這般主意。」
「我女兒乖順懂事,不是她不會爭搶,是我和她父親可憐你,所以才三番四次對你偏袒縱容。」
「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搶走了她的首飾,羅裙,甚至是她做的文章?」
「我們沒有揭穿你,是看在你父親當年對舒兒照顧的情分上。」
「不是你爭來的搶來的。」
「說難聽點,是我們願意,才施捨給你的。」
「沒想到,你會蹬鼻子上臉,還企圖算計我女兒的性命!」
謝婉寧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像是當眾被人扯下最後一塊遮羞布。
她捂住半邊臉,聲音顫抖,嚅囁著嘴唇企圖來拉我母親的袖擺。
「二伯母,我只是一時高興才失言,我本意並非——」
話還沒說完,卻被母親一把甩開。
她淚盈於睫,目光落在了陸既白的臉上。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既白哥哥,你信我的對不對?」
「看在我們多年的情分上,你為我說句話好不好?」
「你知道的,我不是這樣的人,剛才那些話都不是真心的。」
陸既白緩緩抬手,一點一點將謝婉寧攥著自己的手掰開。
目光冷得嚇人。
「你說你不是這樣的人?那你是什麼樣的人?」
「將別人的真心隨意踩在腳下的人?抑或是將旁人的待你的好視作理所應當的人?還是隻知曉攀龍附鳳、趨炎附勢的人?」
他拉開和她的距離,用餘光睨著她。
「謝姑娘,還請自重。」
同樣冰冷的語調,厭棄的神色。
方才他剛用這樣的姿態,對我。
謝婉寧挫敗地跪坐在地上,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徹底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