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認回真千金後,當即與祖母斷了親。
一聽祖母成了假千金,再也用不得鄭家的銀子,愛妻如命的祖父不裝了。
他當日就領了寡居的白月光回家。
「往後就由宛君來做季家主母,你自己搬去寺裡清修吧!」
祖母祈求的眼神劃過滿座子女兒孫。
卻無人向著她。
我爹說:「娘,如今你只是個假千金,還是別惹爹生氣了。」
姑姑也勸她。
「等到爹消氣了,我就去寺裡接你。」
就連我那全靠祖母扶持才在府中站穩腳跟的孃親都忘了本。
低著頭,一言不發。
祖母挺直的背脊瞬問佝僂了幾分。
一片寂靜中。
我大聲道:「祖母,您還有我,我願意陪您去寺裡。」
後來祖母的馬車沒去寺裡,卻拐進了宮裡。
我才知祖母還是真千金。
不是京城首富鄭家的,而是皇宮裡的。
1
鄭家來斷親的人前腳剛走,祖父後腳就帶了個半老徐娘回來。
她身姿搖曳,步搖輕顫。
雖年華不再,眉梢眼角卻堆砌著動人的媚態。
扭著腰走到祖母面前,輕飄飄地福了一禮。
「宛君見過姐姐。」
「往後我進了季家,還需姐姐多多關照呢!」
我一眼認出。
是柳前街那個寡居的酒樓掌櫃任宛君。
傳言,她是祖父年少時有過些淵源的青梅。
祖母僵在原地,難堪地漲紅了臉。
不可置信地看向祖父。
祖父冷笑一聲,「春枝,你也別怪我。」
「你既與鄭家沒了關係,往後無力從鄭家支取一分一釐,如何還能打理我們季家中饋?」
「我委屈宛君做平妻,已經是給你留了顏面,你當感恩。」
「依我看,就由宛君來做季家主母,你自己搬去寺裡清修吧!」
他眼中再無昔日的柔情蜜意。
看向祖母時倒像是看著一件亟待丟棄的穢物,冰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棄。
在全家人面前,扶著任宛君的手引她到上首坐下。
徹底將祖母的臉面踩在了腳下。
大廳裡一片死寂。
沒有人出聲反對祖父的決定。
祖母祈求的眼神劃過自己的一雙子女。
我爹摸了摸鼻子,好半天才輕咳一聲。
可他說的話,卻不是維護祖母的。
「娘,如今您只是個假千金,還是別惹爹生氣了。」
「爹也是為了您好,您往後身無長物,如何能庇護子嗣?」
「宛君姨確實比您更適合來做季家主母。」
2
我瞪大了眼睛看向爹爹。
好稀奇。
我爹是最厭惡任宛君的。
她寡居多年,對祖父這個功成名就的昔日竹馬也動過心思,來過季家幾回。
可每次都被門房趕了出去。
後來她又想了別的法子。
柳前街上有流言傳出,說任宛君是正四品戶部侍郎季崇岱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如今死了夫君,季家可不得求著將她娶回去。
爹每每聽到這話,都氣得破口大罵。
「一個寡婦,也想進我們季家的門?」
「我娘可是京城首富鄭家嫡女,就她這寡夫留下的一問酒樓和幾家鋪子,還不如我娘指縫裡漏出來的富貴多,如何能與我娘相比?」
「當我們季傢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呢!」
不止他。
季家所有人都是這個態度。
鄭家是何等富貴,我們再清楚不過了。
幼時我便聽娘說過不止一次。
只要祖母掌家一日,鄭家便會有潑天的銀子源源不斷地流入季家。
祖父不過是個戶部侍郎。
可我們季家住的宅院比戶部尚書家的還要大上一倍。
我爹不擅書畫,卻熱衷附庸風雅。
家中收藏的畫作何止百幅。
歷代叫得出名號的書畫大家的作品,都能在書房裡找到。
他四書五經尚不能讀得透徹。
硬是憑著銀子敲開了天下第一書院的大門,做了夫子。
我姑姑一介四品官員之女。
姿容、家世、才情都不比別的貴女出眾。
能嫁進一品太傅家中為媳,靠的也是她那堪比郡主的嫁妝。
我長姐天賦平平。
可請來的夫子卻是當今第一琴師。
弟弟學武多年毫無長進,仍是武狀元座下首席弟子。
我們季家吃的用的。
絲毫不比皇親國戚家的差。
這些,可不是祖父那一月百兩銀子的俸祿承擔得起的。
季家所有人都知道,這富貴全是仰仗著祖母得來的。
自然要全力維護當家主母的顏面。
人人都對這個妄圖挑戰祖母地位的任宛君嗤之以鼻。
偶爾季家馬車路過柳前街上她開的一品鮮酒樓,車上的人都要啐上一口。
提及她的名字,就好像是沾到了汙濁。
可現在,爹卻像是變了一個人。
一口一個「宛君姨」叫得親熱。
3
祖母的眼神暗了暗,聲音嘶啞。
「你也覺得,我沒了鄭家依靠,就不配再做季家主母,不配做你娘了?」
我爹梗著脖子。
本算得上仍有清俊的麵皮,如今帶著幾分滑稽。
他強行爭辯道:
「兒子不是這個意思。」
「只是我如今不在書院任職,正在尋路子入仕。」
「宛君姨她新女婿是吏部的,若是走了他的路子,少不得方便許多。
」
「娘,如今倚仗不上鄭家,您就當是為了兒子好......」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發低弱。
想來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
可他為了自己的私心,還是這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