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之物_第4章 奏疏上是我父親極具風骨的字跡
奏疏上是我父親極具風骨的字跡,寫滿了江南布政使江殊成這些年來與周氏一族狼狽為奸,巧立名目私設苛捐雜稅,中飽私囊,縱容周氏一族侵佔民田,魚肉百姓,以致南地民不聊生的種種罪行。
容玨說,父親的這封奏疏未能上達天聽,被周太傅攔了下來。
也是這封奏疏給我家招來了禍患。
他細細為我剖析著朝中以周太傅為首的太子黨是如何勢大,我父親為官太過忠直,雖孤掌難鳴,卻仍想以一己之力為百姓鳴不平。
他說這些時,神色悲愴,完全是一副為忠臣枉死而痛心疾首之態,與那夜殺我全家時的殘忍判若兩人。
我知道,他意在太子。
我也知道,我家的禍端的確是因我父親彈劾周家而起。
一封被攔下的彈劾奏疏,足以嫁禍給周家,成為周太傅殺我全家的理由。
容玨想用我全家慘死,想用一個為民請命的御史的慘死,引得天下譁然,引得龍顏大怒,藉此打擊周太傅和太子。
很顯然,容玨失敗了。
菁州知府掩蓋我家慘案,其中恐怕就有周太傅的手筆,他害怕官府查案會牽扯出他攔下我父親的奏疏一事。
容玨對此很是惋惜:
「你家的案情傳至京城,可惜未能上達天聽,就又被周太傅壓了下去。」
我曾聽父親言及天家事。
聖上子嗣不算少,二皇子容玨一直沒什麼存在感,只聽說他母妃生下他就去了,因此得了個克母的名頭,並不得寵。
因為愛重太子,想為他鋪路的緣故,其餘皇子大多早早就被聖上打發去了封地,令人意外的是容玨例外留在了京城,甚至得聖上授意,在近些年開始入朝觀政。
但就算如此,他在朝中行事也一向低調,與人為善,從不與官員有太多往來。
誰能想到,這人其實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呢?
現在,他用他那張極具欺騙性的溫柔面孔問我:
「心月,你願不願意跟我去京城,扳倒太子,為你家人報仇?」
我沒得選。
06
我隨容玨入京那日,恰逢太子一行賑災歸來。
這一趟江南賑災,讓太子和周氏一族的聲望大振。
帶著東宮徽記的四駕馬車在侍衛的護送下一入外城,就迎來了百姓的夾道盛情。
我隱在攢動的人群裡,聽見周遭對太子的讚譽,讚美他的樂善好施,讚美他的含仁懷義,讚美他為民除害,讚美他和周家拯救了江南千千萬黎庶。
我看見那隻素白的手掀起車簾又放下,聽見容玨在我身後說:
「心月,看見了嗎?我這個三弟有多虛偽。
「江殊成出身寒門,就算高居布政使之位,又如何能與盤踞江南多年的周氏一族相提並論?若無周太傅授意,他如何能瞞住天子耳目,在江南做下種種惡行?
「可惜江殊成運氣不好,縱然周太傅攔下了你父親的彈劾奏疏,偏偏今年春夏多暴雨,沖垮了江南的幾處河堤,這場水災讓他們做下的事瞞不下去了,只能將他推出來攬下所有罪責。
「然後咱們這位好太子再以欽差的身份和周家一起在江南賑災施恩,收攬人心。」
原來那般看似白璧無瑕的人也未必可信。
只是,江南被沖垮的那幾處河堤,當真全是暴雨之故?
容玨指著拱衛在太子馬車周圍的官員,指著手持聖旨前來迎駕的周太傅,俯身對我耳語:
「心月,看見他們了嗎?他們都是在朝中託舉太子的臂膀。
「太子看似地位超然,實則一切取決於聖心獨斷。
「只要我們將這些臂膀一一斬斷,沒了託舉,太子自然就掉下來了。
「一旦他掉下來,孤立無援,無勢可依,便是徹底清算,讓他失去聖心的時機。
「到那時,你便可向他復仇了,懂麼?」
我懂了,若我想復仇,就要將容玨的臂膀一一斬斷。
要讓他孤立無援,無勢可依。
容玨抬手輕撫我的發頂,蠱惑我:
「心月,你願意跟我一起翦除太子的臂膀,將太子拉下來嗎?」
他很高,背光而立的影子將瘦小的我整個覆蓋,那股令人作嘔的龍涎香充斥在我鼻尖。
他想讓我成為他手中揮向太子的刀。
我沒得選。
但我若不死,我這把刀終有一日會揮向他這位執刀者。
我裝出一副對太子仇恨至極的模樣,仰頭用全心信賴的眼神看著他:
「好。」
07
我入了容玨的暗衛營。
與暗衛營裡其他買來的孩子不同,容玨親自教導我。
他教我執劍,教我殺??。
教我偽裝,教我蟄伏,教我謀算人心。
他教得很好,我也學得很好。
我從一開始看見屍??會犯惡心,到可以面不改色地殺??。
從一看見他就因仇恨不自覺繃緊身體,到後來可以演得比他好,裝得比他像,哪怕他手把手教我運劍,與我身體貼緊在一處,我的心跳也能平穩得不多波動一下。
有時在容玨面前,我無意間窺見鏡中的自己望向他的眼神,那滿滿的信賴和依戀之情,連我自己都要騙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