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寄住在成王府中。
十歲那年,王府裡的大姐姐出嫁。
不過數月,竟被夫家折磨得遍身是傷,哭回了孃家。
我從此對日後嫁出府這件事,惶恐不已。
幾年後老太太要定下我的婚事時,我嚇得求她別把我嫁出府。
若非要嫁人,就嫁給王府裡的五哥哥吧。
他自小待我極好,想來不至於苛待我。
可新婚之夜,五哥哥卻沒了往日的好臉色,將我在床榻上折騰得死去活來。
我隔著淚眼,聽見他神色厭惡地說出一句話:
「我不過是可憐你一個孤女寄住在我們府上,多和你說了兩句話,你竟賴上了我,還去求了老祖宗讓我娶你。
「不就是想攀龍附鳳?我成全你,以後有你好日子過。」
之後幾年的生活,屬實難堪得令人不願回顧。
再一睜眼,我回到了老太太給我定婚事那日。
我跪伏在她身側:
「宜兒的婚事,全聽老太太安排。」
01
老太太聞言,眉頭緩緩鬆開,笑容裡帶了幾分詫異:
「你這孩子怎麼忽然想通了,之前不是哭著喊著只願嫁給雲哥兒嗎?」
老祖宗口中的雲哥兒,便是成王府的五公子,蕭賀雲。
陸媽媽在一旁笑道:
「也不怪宜姐兒對雲哥兒有心,這兩個孩子一向是最要好的。
「要老奴說啊,老太太就該把這兩個孩子配在一起,才不辜負他們從小青梅竹馬的情誼。」
老太太卻微微搖了頭:
「你懂什麼,老五雖說性子活潑,實則跟他幾個哥哥比,肩上卻是擔不得東西的。
「宜兒這樣溫軟的性子,我可不放心託付到老五手上。」
原來老太太竟為我考慮得這樣周到。
我生出幾分慚愧。
上一世我被要嫁出府的恐慌迷了心,死活非嫁蕭賀雲不可,半句勸也聽不進去。
老太太將媒人送來的名冊和畫像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皆是京城裡高門貴府中年少有成的好兒郎。
她卻始終翻不出一個合心意的。
我的婚事沒能在這一日定下來。
離開前,老太太拉著我的手,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真要把你嫁出府,我也實在捨不得。
「且再等兩日吧,你三哥哥快回來了,到時候再說。」
02
我尚未來得及思考老太太話裡的深意,一齣門,卻看見假山後緩步走來的蕭賀雲。
身側一位年輕公子與他並肩而行,言談間竟提到了我。
「我聽說你府上有一位安姑娘,與你自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好得很。
「怎麼你沒想著娶她,倒想娶我們家的瑤兒?」
我腳步一頓。
原來這位年輕公子,是陳家三小姐的兄長。
上一世我並不知道蕭賀雲原來心儀陳三小姐,一廂情願地去求了老太太將我嫁給他,最後鬧得誰都不愉快。
說到底,是我欠考慮。
我沒有聽人私隱的打算,正要轉身離開,卻聽見蕭賀雲輕笑一聲:
「你說的是安頌宜?她不過是個寄住在我們成王府的孤女,論起身份,恐怕連貴府一個庶女也比不上。輪到誰,也輪不到她做我的正房夫人。
「陳兄儘管去告知三小姐,除她之外,我沒有娶任何人為正妻的打算。」
陳公子聞言鬆了口氣,笑道:
「親耳聽見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他們有說有笑地漸漸走遠。
我卻在原處怔了好一會。
上一世陳三小姐雖說沒有如願嫁給蕭賀雲,但也覓得了好夫家。
婚後第二年,陳家公子偶然聽聞妹夫在外頭養了個外室,立刻帶著兩個兄弟打上了門。
後來才知是一場烏龍而已。
雖則鬧了笑話,可那時的我,卻當真十分羨慕這位三小姐。
我從前也是有兩位兄長的。
只因當年我爹孃匿藏了被敵軍追刀的老成王,以致滿門被屠,只留下藏在水缸裡的我一人。
老成王將我抱回了成王府,從此我便成了寄住在此的「安姑娘」。
無父無母,無兄弟姊妹,孑然一身、寄人籬下的「安姑娘」。
王府裡出嫁沒幾天的大姐姐哭回孃家時,我實在是害怕了。
大姐姐有爹孃兄弟撐腰,尚且遭遇這種事。
等我日後嫁出去了,若被人欺負成這樣,難道也能哭著回王府?
縱然老太太那樣疼我,我卻始終只是客居之人,有什麼身份哭回王府呢?
我日夜惶恐,終於忍不住求老太太,要嫁就將我嫁給五哥哥,別將我嫁出府。
老太太經不住我苦苦哀求,最終同意了。
我以為我的人生終於真正地安定了下來。
直到新婚之夜,蕭賀雲冷著一張臉將我推倒在榻上。
他動作粗蠻地撕碎了我親手縫製的大紅嫁衣,也撕碎了我期待良久的幻夢。
他將我壓在床榻上,神色癲狂,滿眼怨毒。
充滿恨意的聲音,句句迴盪在我耳邊。
「你是什麼身份,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嫁給我做正頭夫人?」
「如今滿京城都在笑話我,娶了一個不知哪裡來的小野種,連爹孃死在哪裡都不知道的小野種!」
我霎時渾身冰冷。
「啪」地一聲脆響。
手上麻麻地疼。
反應過來時,蕭賀雲臉上已經多出了一記鮮紅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