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殊_第8章 那日
那日,我才知道,他將那些編排我的人通通以誹謗汙衊一罪,下了大獄。
他站在金鑾殿上,與群臣激辯。
他將一切的爭議全部拋給當朝太子。
斥責他酒後失態,欲行兄奪弟妻之舉。
而我毫無半分差錯,皆因只是女子,便要承擔一切罪責。
男子行惡,是因為女子生得太美。
男子失德,是因為女子引人遐想。
男子犯錯,是因為女子不夠謹慎。
那是不是,有朝一日,大廈將傾,也要全盤推到女子狐媚惑主身上。
可那些錯,真的是因為女子嗎?
還是因為你們不敢責怪背後真正的兇手,所以才為難一個女子?
對強者閉口不言,對弱者揮刀相向,便是諸位讀的聖人之道嗎?
群臣無言。
最後太子謝冕被罰停止監國,赴太廟請罪,無令不得出。
謝辭一遍遍順著我的背脊。
他說:玉殊,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該折磨自己。
彷彿溺水之人,忽見一塊浮木。
得見青天。
13
調養好身體後,我對謝辭說,我不想待在京城了。
這裡很好,可是總是讓我想起太多不愉快的事。
我說我想去江南。
看細雨如絲,煙柳畫橋。
他當晚便開始讓人收拾行裝。
很快,我們在江南定居下來。
那是一方不算大的三進小院。
亭臺樓閣,小橋流水。
謝辭為我搭了一個鞦韆架,花園裡也種滿了我喜歡的花,狸奴整日在裡面撒歡。
閒來無事時,我們又開闢了一方菜園。
謝辭種了我喜歡吃的芥菜、蘿蔔、西瓜,甜棗,青杏。
我打著蒲扇,窩在涼椅上,搖搖晃晃。
謝辭正在給西瓜田除草。
我問他。
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歡我了。
14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
謝辭想了想。
第一次見到沈玉殊是在恭王府舉辦的蹴鞠比賽上。
那一場皆是由男子組成的隊伍裡,她身著一身棗紅色勁裝,窄袖束腰,英姿颯爽。
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眼。
好事者站出來嘲笑。
「怎麼?沈家是沒有人了嗎?竟派個姑娘來上場。」
「蹴鞠可不是彈琴繡花,到時別被砸哭了,要人哄。」
場上笑聲四起。
可沈玉殊只是低頭整理護腕,神色平靜。
隨著一聲令下,一襲棗紅色身影迅速從人群中穿過。
動作乾淨利落。
腳尖輕輕一挑。
原本還在對方腳下的鞠球竟瞬間易主。
那一場比賽,她贏了七個球。
她揚起下巴望向對面眾人。
眼底帶著少年人的銳氣。
「還有誰不服?」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這京城裡還有如此明媚耀眼的女子。
第二次見到她時,他剛隨大軍班師回朝。
那時,她已經成為東宮的太子妃。
她端坐在席位上,金線織鳳,雲鬢高挽。
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交疊於膝前,唇邊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那個在蹴鞠場上喊著還有誰不服的姑娘成了一尊擺放在東宮高臺上的玉像。
好在兄長對她是極好的,處處妥帖仔細。
第三次見到她,是在鹿臺祭天那日。
她剛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可兄長執意要她帶著貴妃的孩子登臺祭天。
那日,她被群臣口誅筆伐,砸彎了脊樑。
他想站出來替她辯解,可隨之而來的是天子警告的眼神。
那時,他忽然意識到,兄長真正愛的人不是沈玉殊,而是站在沈玉殊身後的那個影子。
沒多久,他又再次隨大軍出征。
偶爾也會聽到從宮裡傳來的訊息。
她依舊是穩坐高臺的皇后,卻揹負著宗氏、朝廷和天下人的唾罵。
無德無賢,妖媚惑主,禍亂朝綱。
彷彿那座王朝所有的腐朽與潰敗,都要由她一個人來承擔。
最後一次得知她的訊息,是天子南下,要沈玉殊一同前往。
那日,他不顧軍令衝出軍營。
他想,這腐爛的王朝沒了就沒了吧。
他只想帶沈玉殊走。
可到達還陽坡時,留給他的,只有一卷殘破不堪的草蓆和早已斷氣的沈玉殊。
草蓆被風吹開一角。
露出裡面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瘦得只剩一層皮肉包裹骨節。
腕間空空蕩蕩。
什麼都沒有。
沒有象徵身份的鳳鐲。
沒有價值連城的玉佩。
甚至連最後一件體面的衣裳都沒有留下。
他沒來由地放聲大哭。
最後,他在還陽坡下,給她挖了墳,立了碑。
他說:
「沈玉殊,下輩子不要做皇后了。」
「其實,我也很好,要不你下輩子來嫁我?」
那日,他自裁於這座悲涼的墳塋前。
再次醒來時,宮裡說母后傳喚他入宮。
他正想開口求娶沈氏女,卻聽母后問道:
「沈家嫡女沈玉殊說她愛慕你,你可有意娶她為妃?」
如撥雲見日,如蒼龍入海。
他說他願意。
15
我和謝辭在江南生活得很好。
沒多久就有了身孕。
他日日緊張,如珍似寶地照顧著我。
宮裡傳來訊息,說太子和沈玉容退婚了,自請娶滄州治水。
皇上應允,讓他戴罪立功。
各皇子間爭鬥愈烈。
謝冕在治水途中遭遇匪患襲擊,傷了身子,太醫說,恐再難有子嗣。
一年後,皇帝薨逝,他憑藉上一世的記憶,再次奪回政權,登基稱帝。
拋開情愛,他算得上是一位勤勉的帝王。
減免賦稅,整頓吏治,修建軍制。
王朝欣欣向榮,百姓安樂。
登基第六年。
他因過於操勞,薨於御書房。
桌案上,放著一張傳位詔書。
立四皇子之子為太子,太傅監國。
那張詔書底下,還壓著一張宣紙。
是沈玉殊的畫像。
訊息傳到江南時,正值一年盛夏。
謝辭問我,要不要回京。
我搖了搖頭。
江南風景正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