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和離

四十歲生日那天，我穿了一身紅色衣袍。

當相濡以沫二十年的夫君蕭遠山推門而入，脫口而出一聲。

「綰綰。」

我愣住，恍惚間想起蕭遠山青梅竹馬的表妹，愛穿紅衣，小名綰綰。

胸口堵著一口氣。

「柳綰綰?她可還在做人外室?」

蕭遠山臉色瞬間鐵青，抬手揮落檀木架子上的瓶罐。

「口口聲聲外室，你的禮義廉恥呢!」

他摔門而去。

當晚。

兒子蕭彥來了我的院子。

他抱怨。

「母親，整整二十年，父親後院只有你一人，你能不能不吃那些陳年老醋弄的家宅不寧，表姑這些年也不容易。」

女兒蕭婷也來了。

「其實，表姑也只是個可憐人，一生顛沛流離，她老了，在上京開了家酒肆過活，母親，你別為難她了。」

1.

我把人都趕走了。

身為侯府主母，我日日恪守規矩，謹小慎微，生怕壞了侯府門面。

整整二十年，從一個小門小戶的庶女，成為了上京人人稱讚的貴婦典範。

如今，我再顧不得規矩體面，奔跑著，在下人驚訝的目光走向蕭遠山的書房。

他的書房從來都不允許我進，就連打掃都是他親自動手。

如今，我推開了那扇門。

只一眼，我便頭暈目眩。

書桌上，赫然一個泥塑的人偶，和蕭遠山的表妹一模一樣。

而我的人偶，則是被丟在了無人問津的角落裡，早已蒙上一層厚厚的灰。

我將它撿起，人偶是十八年前雕刻的，那時我剛生完女兒，蕭遠山親自雕刻一對人偶。

他說。

「芷晴，我前朝事忙，不能陪你，侯府眾多事，還需要你撐著，要是累了，就看看這對娃娃。

」

後來，我月子還沒坐完，就一頭埋進了府中大小事務和一雙兒女的教養中。

兒子蕭彥三歲，正是啟蒙的時候，為了給他找一個德才兼備的啟蒙老師，我費盡心力，甚至剛出月子的身體還沒修養好，便四處奔走。

女兒蕭婷胎裡就弱，出生之後，更是三天小病，五天大病不斷，我又親自學習藥理，抓藥熬藥。

白日里，我要忙侯府事務，忙蕭彥的啟蒙讀書，晚間要抱著蕭婷不斷的哄睡，心力交瘁。

而蕭遠山，下朝之後便在書房，出門回來，身上也帶著酒香。

偶爾來我院子，也只是想坐一會，留一句芷晴溫柔的言語便離開。

我總以為朝中事情繁忙，他一個落魄侯爺在朝中辛苦，殊不知，蕭遠山每日下值，就去柳綰綰開的酒館小酌，和她在月下談完心事，再回來我院子，恩賜般的給我正室夫人的體面。

書桌上，一看就經常被人擦拭，精心養護的人偶，再看我手中佈滿灰層的。

腦海中忽然有根弦崩斷。

我忽然累了。

這樣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下去。

2.

晚膳時，蕭遠山和一兒一女說說笑笑的走進膳廳。

只是他們的笑容在看見我坐在主位之後，瞬間消失。

女兒大概是覺得今早與我說的話有些過分，於是如往常般笑嘻嘻的走過來，挽住我的手臂。

「娘，今天怎麼不在廚房忙?」

要是往常，我一定會在廚房親力親為的給他們準備藥膳，但如今，我一絲想法也沒有。

「沒有藥膳，以後也沒有了。」

蕭遠山一張臉立馬冷了下來。

他還沒有說話，兒子蕭彥忽然掀桌，周圍的下人嚇得跪了一地。

「娘!你至於這麼小心眼嗎!你有陪在你身邊的爹爹，有我和妹妹一雙兒女，為什麼還要嫉妒表姑?她甚至沒有入府，只是在上京城開了一家酒肆維持生活，你就這麼容不下她?要這樣鬧脾氣來逼我們?」

蕭彥怒火中燒的模樣讓我徹底呆住了。

我竟沒想到，一手帶大的孩子有一天會這樣對我。

我知道蕭彥逐漸長大之後，越發朝著他父親靠近。

認為我只知道守著侯府規矩，也嫌棄我小氣只知道盤算侯府的賬目和銀子。

可我沒想到，有一天他會為了一個外人，對著自己的親孃針鋒相對。

「就是有著你們這些自覺身份高貴的主母，才會讓那些沒有依靠的女子連活下去都那麼艱難!」

怒氣衝衝的丟下一句話之後，蕭彥連禮數都忘了，轉身就走。

蕭婷張了張嘴，也只是嘆了口氣。

「哥哥一時糊塗，孃親別放在心上，母親，這件事情是你做的不對，你得多寬容些。」

說完，蕭婷也走了。

只剩下蕭遠山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地上一片凌亂，下人們早就識相的退了下去，此時的大廳，只剩下我和蕭遠山兩人。

明明我今早起來，心情是很好的。

我親自去廚房看了今日的菜式，盤算著那些夫人們送來的賀禮以後要怎麼還禮。

我還穿上了年輕時都不曾穿的紅衣。

結果卻被蕭遠山認成了柳綰綰。

心彷彿被無數針扎過，密密麻麻的疼。

當初新婚之後，柳綰綰這位表妹還住在侯府。

她打著要和我這位表嫂親密的旗號，天天在我耳邊說蕭遠山的喜好。

看似為我著想，可言語裡處處都是炫耀。

那時我手足無措，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在她手上吃了不少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