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婚_第6章 遇見鄰居阿姨
遇見鄰居阿姨,她和善地跟我打招呼。
回家前我還有點緊張。
怕見人,怕看到別人微妙的神情。
住在鎮上就是這點不好,不像城裡,關起門來誰也管不了誰的閒事。
回家後才知道,逃婚的事情,早就被更勁爆的八卦重新整理了。
等阿姨走開了,媽忽然說:「你爸偷偷給自己買了大病保險,藏著掖著的。」
我說:「沒事,我幫你也買。那個不貴。買個比他的更好的!」
一陣風吹過,吹動小河邊的蘆葦,發出蕭蕭的聲音。
媽笑道:「十六歲出門打工,過年回家,除夕晚上,車到路口,天全黑了,摸黑往家走,橋頭的蘆葦被風一吹,嚇死人了。」
「到家敲了好久的門,你外婆才來開。問我,你怎麼回來了?」
「把帶回來的錢給家裡買了洗衣機、腳踏車,大年初三,我又跟人出去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段故事。
我說:「當時逼著你跟二姨退學,讓小舅那個草包上學。好了,上出來個什麼啊?」
媽嘆氣:「哎,那時候人的思想就是那樣的嘛,女兒都是人家的。」
我說:「反正我比別人兒子還強。」
「別再逼我了,你看我爸,靠得住嗎?那你還叫我去亂結婚。」
媽苦笑:「男人反正是,只有想做那件事的時候,才巴結巴結你。」
「又不捨得買保險套,害我流產,那麼丟人......」
「哎,不過流產的婦女也多。還是你二姨聰明,在胳膊裡埋了個什麼藥,她就沒有流產過。」
我心想,我真是長大了。
媽一向最保守,最諱莫如深的,竟然跟我說這個。
她嘆氣:「不管了,不管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就管給你做點好吃的。
別的,我也搞不明白了。」
沉默著,我和媽轉過一個路口。
看見一棵很高的大樹。
媽說有一百年了。
天色暗下來了。
她忽然噗嗤一笑,道:「你還是處女?你也不想?」
我心想,天啦,這也太坦誠直接了。
別散步了,趕快掉頭回家吧。
回家路上,我清咳一聲,說:「首先,我不是處女,至於啥時候不是的,您就別追問了。」
「其次,媽媽,這是一個性蕭條時代。男男女女,大家都忙著謀生,小玩具的銷量增幅已經遠遠超過了保險套。」
「為了那麼點事情,跟一個男人攪上關係,我覺得很不值當。」
回到家,在白熾燈下,媽忽然叫起來。
「哎,你怎麼長白頭髮了,我幫你拔。」
她迅速地扯下了兩根。
掀開我的頭髮,她沉默了:「這裡面還有好多。」
我輕笑:「很正常啊,我已經三十三歲了。」
「這些年在外面,我也很辛苦的。可是,我賺了很多錢,想用就可以用啊。」
「所以,媽媽,以後幾十塊的小損失,就不要輾轉反側地計較,和我爸吵架了。」
「開開心心的,多好啊。」
從小沒少聽見父母為了錢吵架。
兩個人都是從農村出來的,都沒有學歷。
做小生意,碰上壞的產品跟廠家拉扯,許多爛賬收不回來,心裡不痛快,他們就互相撒氣,大吵大鬧。
十二年前,高考結束。
我心裡有種衝動,想走得遠一點。
於是報了北京的大學。
彼時,蘇北小城和北京之間,尚無區間車。
我拖了兩件行李,乘夜裡的火車硬座,獨自上北京。
火車開了九個小時。
清晨到達北京站。
媽在街上百貨店買的行李箱是定向輪,塞得滿滿當當,笨重得很。
出站那一截路又是上坡,路面刻著一條一條的楞。
我夾在扛蛇皮口袋、拎油漆小桶的大叔大嬸們之間,咯噔咯噔,拖得滿頭大汗。
到門口,學著別人,把溫熱的紙質車票從牛仔褲屁股口袋掏出來,遞給工作人員查驗。
總算出了站,我瞇著眼睛,擦一把額頭上的汗。
太陽剛剛升到過街天橋上方。
一段新的人生,就此展開。
放假回家時,仗著年輕,買過 70 元的硬座學生票。
一夜讀完週末書市上買的二手《追風箏的人》,靠在椅背上打個盹,再睜開眼,天光大亮,車窗外,綠野平闊。
讀完四年本科,運氣不錯,保了本校的研。
臨畢業,得知網際網路大廠薪水高,但競爭很激烈。
幸運的是,一位優秀又美麗的師姐幫助了我。
她給我改簡歷、內推,又幫我押題。
我在秋招提前批就被錄用了。
得知訊息是在一個黃昏,猶記得,斜陽照在草坪中央的石板路上。
我腳步輕盈,邊走邊給父母打電話:「你們以後不要為一點小錢生氣、吵架了,我能掙錢了!」
工作五年,說起來是朝十晚十,但深夜也會被線上報警電話叫醒,下了班也得回覆群裡訊息。
就連走在路上,都可能隨時掏出電腦,把它擱在路邊垃圾桶蓋上,查線上問題。
領導為難,同事傾軋。
甲狀腺結節、月經不調、蕁麻疹、腸胃炎......幾年下來,落了一身的病,箇中甘苦,只有自己知道。
嗯,以後也應該多讓爸媽知道知道。
老是報喜不報憂,他們還以為我過得多舒服呢!
不過,銀行卡里穩步增長的數額,卻給一個小鎮女孩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值得嗎?我認為值得。
我很多年沒吃過錢的苦了。
將來大概也不用吃。
很自由,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