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婚

三十一歲，我從北京回到家鄉，一座蘇北小城。

等待我的,

是一場沒經過我同意的婚禮。

01

婚禮沒經過我同意，人卻是我認識的。

在父母看來，不算盲婚啞嫁。

拖得太大齡了，他們聲稱不能再由著我的性子。

當初畢業入職網際網路大廠，連軸地開會、幹活。

媽發微信給我，要我請一位遠房表哥吃飯。

太累了，沒發覺這是個陷阱。

表哥姓吳，剛考上北京的數學博士，就讀昌平區一所 211。

週六見面，我看見他穿著一件水墨風羽絨服，戴副板材的黑框眼鏡，圓頭圓臉，中等身材。

我選的是一家雲南菜館，招牌菜是汪曾祺寫過的雲南汽鍋雞，一菜兩吃，很有巧思。

吃飯全程，表哥一直在誇耀家鄉那些厲害的人。

某某是廳級幹部。

某某在蘇州打拼，回家鄉捐款五十萬，還帶著小二十歲的新老婆。

遠親近鄰，在他口中都親熱得像親叔叔。

我默默多喝了兩碗雞湯，又炫完了菠蘿飯。

精神受到折磨，就在飲食上補回來。

吃飽喝足，表哥抹抹油亮的嘴唇，往椅背上一靠。

我站起身，說:「我去結賬。」

他欲抬不抬地挪了下屁股:「那......下次我請你吃飯。」

沒有下次了，表哥。

主動結賬的目的，就是再也不想看見你。

面龐青澀的服務員小妹妹一直站在近處，大概也從頭聽完了表哥的故事。

她低聲道:「最近有個優惠，能減六十塊!你只要下載這個 app。」

我依樣操作。

果然減了六十。

向她投去當天唯一一個真情實感的笑容。

見了一面，據說表哥看我很順眼——雖然個子不高，五官也只是秀氣，但很認可 985 本碩的學歷，有利將來後代的智商。

而且，他說相親沒見過女生主動付錢的，真是大方懂事，有付出意識。

自那以後，不顧我的排斥，兩家大人煞有介事地來往起來。

真是失策啊!

02

轉眼五年過去。

表哥博士畢業，考了家鄉的選調生。

眾人都震驚了。

紛紛說他將來要做大官的，他可是個博士啊!

在小地方，博士是稀有物種，博士學位彷彿跨越階級的保證。

哪像北京市海淀區，滿大街走著博士。

婚禮提上日程。

我不同意。

媽又是哭，又是吼，吼完哭，哭完吼。

就差躺在門前地上打滾了。

「你已經三十三歲了，再不結婚，丟死人了!」

「比你年輕的小姑娘，排著隊想跟他結婚!」

「你不抓緊，他就要被撬走了!」

「再拖幾年，你連孩子都生不出來!」

我被折磨得心力交瘁，懶得問清楚，怎麼就三十三歲了?

工作已經要了我半條命，閒暇時間，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待著。

逼急了，我氣得想斷絕聯絡。

像我一位前輩，家中重男輕女，她直接轉崗跑去了新加坡。

還有更遠的，跑到大洋彼岸，天高海闊。

可我是獨生女。

本來可能有個弟弟，被媽打掉了。

她那時四十歲，說自己年紀大了，生出來也可能是個傻的，不如一心一意培養我。

小時候，我在農村上學，連正經的英語課都沒有。

媽堅持把我從農村帶出來，幾年間，她騎著一輛二手的電動車，風裡來，雨裡去，送我去縣城上學。

大雪天，給我送藥，送衣服，淋成了一個雪人。

中學畢業，媽把我全部的行李都綁在車上，連洗腳盆都沒落下，簡直像變魔術。

半路，釘子扎破了輪胎，母女便在濛濛細雨中，一路推回了家。

可心情是雀躍的。

我跟媽說，一定能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

媽說:「好啊!」

「哎，我上到四年級，課本就讓你外公扔進灶塘了，外奶拿火鉗子夾出來，都燒了一半了。」

「叫我去放鴨子，放丟了一隻，就叫我去死......」

爸是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

他對我的學業沒什麼要求。

不介意我結婚，也不介意我不結婚。

他只是一早說清楚，不會出一分錢替我買房，將來也不要我養老。

因為「你畢竟是個女兒，生了孩子也不會跟我姓。」

「女的再厲害，始終不能跟男的比。」

他有多少錢，媽也不清楚。

舅舅賭博，到處借錢，今天說自己出車禍胳膊骨折了，明天說孩子生病了。

媽總是一聽就信，急慌慌打錢。

因此，爸對媽防備心很重。

我既是大齡，又無陪嫁，房價又那麼高。

而且，我的一位表姐就是在二十八歲被人帶娃上位，撬走了未婚夫。

媽焦慮得整夜睡不著，下定決心要抓住這位知根底的博士哥，把女兒嫁出去。

03

我到家時，媽正獨自在家看門口。

爸出去送貨了。

她低頭刷抖音，音量開得特別大。

婚戀博主振振有詞:

「三十多歲的女人，最看不清自己!」

「在北京這種大城市，租房生活，根本不配叫留在北京!」

「不如趁早回老家，踏踏實實擇偶!」

我想把手伸進螢幕，掐住博主的喉嚨——也許大齡剩女確實精神變態吧。

不過，我知道，他也只是為了討一口飯吃，哪天風向一變，限流，封號，他就像秋後螞蚱跳不動了。

媽抬起頭來，眼神冷淡。

嘴一撇，似笑非笑。

我曾是她的驕傲，但不知從哪天起，她開始用這副怪相面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