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蕭郎是路人_第6章 顧確面無表情
顧確面無表情,淡聲回道:「顧某不在乎。」
若不是看到他落在身側的手青筋四起、指節發白,我也以為他真的不在乎。
我垂眸莞爾。
這才對,這麼多年不枉費。
我道:「起轎。」
蕭迴盪然失笑。
少年人的不甘化為惱羞成怒,他口出了惡語:「辛明珠,我祝你此生孤獨長壽......」
年少無知。
詛咒若有用,我前世何至於被賀家害成那樣?今生賀家何至於被我害?
我將簾子緩緩放下。
轎外,又響起喧鬧的喜樂。
自腳尖起一陣陣的無力,抖顫而上,直衝心口。
我前腳剛進喜房,顧確後腳便匆匆而來。
他緩緩於我腿邊伏下。
我拿開喜扇,垂首端量他。
粗糙驍勇的顧將軍正仰臉望我,細細地、專注地望著我。
紅燭搖影。
他酸澀不安地闔了闔眼,最後釋出一絲顫音:「我從不敢想摘星趕月......」
如獲至寶地捧著我的手,自指尖一下一下輕啄到手腕。
「但您沒與他走,沒有丟棄我,真的太好了......」
他竟真的歡喜我。
他也應該十分愛慕我。
我輕拂他面龐,算作回應。
剛韌如他紅了眼梢,熾熱的鼻息只敢縈繞在我手腕。
翌日,蕭回沒聽我信中所勸,負氣遠走,蹤跡難覓。
蕭家的命途,我再難干涉。
嫁給顧確的第二年,李望舒一語成真,我成了侯夫人。
得益於長公主的提攜與我爹天下桃李的襄助,顧確封了平南侯。
13
三年後,兩萬蕭家軍、蕭父蕭兄因援引停滯,圍困而亡。
彼時我正在冷宮前照料,聽聞時失神顛仆。
命數如若不一直揮戈對抗,最終還是會走向前世的結果。
我阻攔了賀家,便有何相。
我阻攔了西征之戰的蕭家滅門,便有抵禦羌族的蕭家滅門。
李望舒應當要反了。
蕭家覆滅,會讓皇上徹底失去軍心。
只待整頓停當,李望舒就要以「清君側」之名,攜滇南、西北精銳逼宮城下了。
回侯府時有些晚。
門前幾盞燈隨風搖曳飄搖。
照亮無盡幽深的青石路。
照亮了來人滿身的清冷悽絕。
他一身玄黑,眸光沉鬱陰戾,束黑冠,綁白絛。
一步,一步,艱難而來。
青石路上逶迤出滴滴血色。
與前世蕭回如出一轍。
「主兒,你與這蕭二郎這樣孽緣,你為何救他?」
新玥邊幫著給蕭回上藥,邊嘀嘀咕咕數落他的不是。
我只靜靜地端量他,直到天泛魚肚白都未移開一眼。
蕭回醒了。
看清我時,他眼梢沁紅,乾裂的唇翕動幾下便洩出一聲哭音。
蕭小將軍曾經揮袂生風的瀟灑,已撲簌簌地掉落成泥。
我心裡洶湧著道不明白的,悲悲、喜喜、痴痴、嗔嗔。
現在的他經了人生大苦。
我趕緊垂下睫羽,不再看他:「你身負重傷,還需休養多日。」
我斂袂起身。
「對不起。」
他的聲音低沉得與蕭郎一樣。
我緊了緊袖口,輕呼幾息。
他又繼續道:「若不是我當初不聽你的,蕭家亦不會陷入如此困局......」
我側目淡漠道:「蕭將軍現在悔悟也不遲。」
屋中半明半昧,他的悲慟隨著一滴滾燙的淚平靜地消失不見,目中只餘空落落的死寂。
我笑了。
笑中,譏諷有,苦氣有,無奈有,疼惜亦有。
最終離去。
侯府迴廊長且寂。
往日半盞茶的路,我走了一盞茶都沒走完。
顧確信步而來,蟒紋穗灰大袍隨著他的步伐獵獵生風。
我低臉道:「你回來了?」
他不像往常那般隔著合適的距離,而是逼近我,下巴幾乎貼到我耳邊。
熱息抖落在我耳側:「夫人,你為何不敢看我?」
我這才眸光一拾,看向他。
顧確凌厲面容隱有鐵骨柔情,落眉溫笑。
三年,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超不過一月。
早習慣他這樣陌生又熟稔。
我不著痕跡後退一步,道:「你這時候回京,是長公主......」
他鄭重地點點頭。
我道:「既如此,你好好歇息......」
臂膀被牢牢握住,不容我轉身離去般,既牢固又溫柔。
他問:「夫人,一年未見不想我嗎?你方才,又為何不敢看蕭回的眼睛?」
14
顧確於我很是稱手。
這三年,我被留在上京繼續為長公主辦事。
她捨不得我這樣的好手,又要拿我做鉗制顧確的人質。
帝王家,將人榨乾用盡。
皇上寵信的一位繡娘,遭了何貴妃的戕害,他便一蹶不振,不理朝政。
三年來佞臣何相把持朝政,朝綱混亂。
何貴妃殘害皇嗣,無數宮妃皆打入了冷宮。
而我一邊為李望舒排好屯糧屯田、滇南銀兩,以及西北軍糧。
一邊以平南侯府名義賑災施粥,將交遊的世家女擰一起,施救些罪臣家眷抑或冷宮嬪妃,博了不少好名聲。
人們已經逐漸淡忘我曾經的毒婦名聲。
說起平南侯夫人,只道是心慈好善、精明能幹。
天下世人皆知顧侯與侯夫人之心繫天下,社稷大器。
可向來聽話的顧確,今兒卻對我有了一點強橫。
往日都是宿在我外間的貴妃榻上。
今日卻在晌午攬我上榻。
他深邃的眉目沉沉如海,急躁不安地撕扯我衣裳,卻又忐忑得不敢再進一步。
只能僵持不下地盯著我。
粗粗低低的熱息,噴薄在我眉睫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