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長命百歲,可我只剩碎骨一袋_第10章 10
那天晚上,他看見我在廂房裡自己上藥。
藥粉撒在傷口上,我疼得渾身發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咬著毛巾沒讓自己叫出聲。
他站在門外,看了很久。
沒進去。
他轉身走了。
因為我“惹事”。
因為我又跟柳如煙起了衝突。
因為他不耐煩了。
因為我是“自找的”。
陸徵捂住臉。
指縫裡滲出水光。
義莊外頭忽然起了一陣風,吹得門板吱呀作響。
陸徵放下手,抬起頭。
門縫裡透進來一束光,照在那一排碎骨頭上。
骨頭邊緣泛著淡淡的光。
像螢火。
陸徵在義莊待了一天一夜。
他親手把那一百多塊碎骨頭一塊一塊地擦乾淨,一塊一塊地放進檀木匣裡。
紀年想幫忙,他沒讓。
骨頭上有一些很細的劃痕,是鐵鉤穿過後留下的。他用棉布蘸著清水,一點一點地擦,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一件極易碎的東西。
擦到鎖骨的時候,他停了很久。
五處穿透傷留下的痕跡,在骨頭上一目瞭然。
鐵鉤從前面穿進去,從上面拉出來,把人吊起來。
三個月的行刑,五處鐵鉤穿骨。
陸徵把鎖骨那塊骨頭捧在手心裡,低頭貼上去。
嘴唇碰到骨面的那一刻,他終於哭出了聲。
不是無聲的流淚,是真正的、從胸腔裡擠壓出來的、像受傷的野獸一樣的哭聲。
紀年站在門外,別過臉去,用袖子捂住了眼睛。
陸徵哭了很久。
直到嗓子啞了,哭不出聲了,只剩下乾澀的、嘶啞的喘息。
他把那塊鎖骨放進木匣裡,蓋上蓋子,抱在懷裡。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出去。
門口的陽光刺眼。
他眯著眼睛,抱著木匣,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陳跟在後面,不敢說話,也不敢上前。
陸徵走到城門口,停下。
城門口還是那個城門口。石階還是那些石階。牆上的青苔還是那些青苔。
只是少了一個人。
少了一個站在風裡等他的人。
少了一個從懷裡掏出油紙包笑著說“給你帶的桂花糕”的人。
少了一個在他打勝仗的時候撲過來抱住他、在他打敗仗的時候說“阿徵,你怨我吧”的人。
陸徵在城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木匣。
“阿昭。我們回家。”
他邁步往前走。
走出城門口的時候,天邊飛過來一隻螢火蟲。
白的,很小,在午後的日光裡幾乎看不見。
但它就是在那。
陸徵停下腳步,看著那隻螢火蟲。
螢火蟲繞著他飛了一圈。
然後飛遠了。
朝著城南的方向。
朝著青石橋的方向。
朝著那對銅鈴鐺沉在泥沙裡的方向。
陸徵抱著木匣,跟在螢火蟲後面。
一步一步。
像很多年前,新婚那夜,他牽著我的手,走過那條長長的巷子。
我走得很慢,鞋子上全是泥。
他一個勁催我,“走快點。”
我笑著說,“急什麼,一輩子長著呢。”
“一輩子長著呢。”
陸徵低下頭,看著木匣。
“阿昭,你騙我。”
他的聲音散在風裡,輕得像一聲嘆息。
螢火蟲已經飛遠了,變成一個白色的、很小的點,消失在城南的天空裡。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像是誰終於放下了所有的疼,安安靜靜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