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長命百歲,可我只剩碎骨一袋_第9章 9
陸徵站在刑臺對面的茶樓上,隔著窗戶往外看。
他沒去刑臺邊上。他不想看見柳如煙的血濺出來。不是怕,是嫌髒。
副將小陳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
“將軍,桂花糕。”
陸徵接過,開啟。
糕還是熱的,糖鋪早上新做的。
他捏了一塊,放在嘴裡。
甜的。
以前他不愛吃甜的。但每次我遞過去,他都吃。
“好吃吧?”
“還行。”
“你就知道說還行。誇我一句會死啊?”
“會。”
“那你吃第二塊。”
陸徵又吃了一塊。
然後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
一包桂花糕,他全吃了。
小陳看著,沒說話。
陸徵吃完,把油紙疊好,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塞進口袋裡。
“將軍,仵作那邊說,骨頭的檢驗都完成了。什麼時候去義莊……接秦昭?”
接。
陸徵咀嚼這個字。
接秦昭。
接她的一袋碎骨頭回家。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
“現在去。”
義莊在後街,偏僻,陰冷。
陸徵走進去的時候,紀年正在擦拭那袋骨頭。
骨頭一塊一塊地擦乾淨,一塊一塊地放在白布上,按位置排列。
頭骨碎得很厲害,拼不太全。紀年拼了很久,拼出一個大概的形狀,上頭有一個缺口。
“將軍。這個缺口,是重物砸的。圓鈍,鐵器。”
陸徵伸手,指尖停在那個缺口上方,沒敢碰。
“也就是說,她死之前,被砸過這裡。”
紀年點頭。
陸徵縮回手。
他看那排肋骨。左邊第三根斷口處,有一小塊金屬殘留。
紀年用小鑷子夾出來,放在白布上。
是一個箭頭尖。
箭頭很小,鏽跡斑斑,但形狀還在。
“從背後射入,穿過心肺,卡在肋骨上。”
紀年頓了一下。
“將軍,這一箭……不是韓幢的人射的。”
陸徵抬起頭。
“射箭的是府軍。用的是大梁軍制制式三稜箭。”
紀年的聲音很低。
“也就是說。秦昭最後受的致命傷。是自己人的箭。”
陸徵死死盯著那個箭頭,眼球開始泛紅。
“哪個營的?”
“永寧二年秋,將軍您帶兵圍剿韓幢殘部的時候。斷魂崖上,您的弓弩手放的。”
陸徵的臉色從紅變白。
他想起那年秋天。
那年秋天,他帶著一營弓弩手,在斷魂崖上搜剿韓幢的人。
有人報說崖底有動靜,他沒細看,下令放箭。
放了三輪。
後來下去搜,什麼都沒搜到。
他以為只是野狗。
現在他知道那三輪箭射中了什麼。
射中了他的妻子。
那個在城門口等他一天一夜、給他帶桂花糕、替他擋刀、說“阿徵,我替你去請罪”的妻子。
他是那個親手射死她的人。
陸徵慢慢蹲下去,蹲在那一排碎骨頭前面,伸出手,放在那塊頭骨的碎片上。
碎片涼得刺骨。
他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那沓紙,翻開。
血手印下面那行字,“熬過去了。”
他閉上眼睛。
眼前出現的不是我的臉。
是我站在城門口,凍得發紫的臉,笑著從懷裡掏出油紙包,說“給你帶的桂花糕”。
是我在院子裡追螢火蟲,跑過來拽他的袖子,說“阿徵你看你看,螢火蟲”。
是我新婚那夜,他把鈴鐺系在我腰上,我紅著臉低頭笑,說“聽見響,就知道你在”。
是我替他擋刀,刀口劃開皮肉,我咬著嘴唇沒叫出聲,血從肩膀流到胸口,
他罵我,“你能不能別再惹事,”
我低著頭,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