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長命百歲,可我只剩碎骨一袋_第4章 4
帳簾掀開。仵作和工匠一前一後走進來。
所有人盯著那份文書,和那個開啟的匣子。
陸徵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
帳外風大。火把被吹得噼裡啪啦。
誰都沒說話。
我飄在陸徵身後,看著他握了一輩子刀的手,第一次抖成這樣。
密匣開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名冊。不是密信。
而是我的字。
寫在一沓泛黃的紙上,密密麻麻,從右到左,一行一行的小楷。
工整,娟秀,筆鋒卻越來越重,重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要把紙戳穿。
陸徵沒動。
副帥伸手拿起來,看了兩行,臉色驟變。
“將軍……這份文書……”
他沒說下去,遞給陸徵。
“你自己看。”
陸徵沒接。
他站在原地,像一截枯木,風從帳簾灌進來,吹得案上燈火搖搖晃晃。
副將小陳接過那沓紙,掃了一眼,嘴唇哆嗦起來,聲音變了調。
“這……這是……”
他念出聲。
“永寧三年春,韓幢在青州私開鹽鐵,得銀七萬兩,分三路運往北境。一陸路經江口,二水路經淮河,三……”
那不是密信。
是我三年臥底的所有記錄,一個個條目,事無鉅細。
韓幢在五州私販鹽鐵的賬目,每一筆銀子的去向,每一處窩點的位置,每一個聯絡暗樁的代號。
藏在哪條巷子,用誰的名義開的鋪子,哪家錢莊替他洗了銀子,全寫了。
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從清晰到歪斜,能看見一個人被時間和絕望一點點碾碎的過程。
最後一頁,下面壓著一張薄薄的紙。
上面寫著,
“阿徵,我走之後,柳如煙碰過你的印信。三次。第一次是去年五月,你帶兵去淮河清淤那幾天。第二次是七月,你巡視江防。第三次是這個月初三,你在衙門熬夜看摺子那晚。”
“每一次,印信都被蓋在一張白紙上,半夜又偷偷塞回去。”
“你查查,那些紙去了哪。我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你小心。”
小陳唸完,帳子裡死寂。
所有人看向柳如煙。
柳如煙端著湯碗的手,開始抖。
“不是……這不是真的……將軍,這是姐姐在害我!她恨我,她一直恨我!”
陸徵沒看她。
他盯著那一沓紙,盯著那些字,盯了很久。
然後伸手,從副帥手裡把整沓紙拿過來。
一張一張翻。
翻到第五頁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
翻到第八頁,他停了一下,用指尖紙面上一個血手印。乾涸的血跡已經發黑,指節分明,那是我的。
那個血手印按在一段文字後面,
“韓幢疑心我,今日終於熬過去了。”
熬過去了。
三個字,寫得潦草,像是寫完最後一個字就撐不住了。
陸徵繼續翻。
倒數第二頁,只有一行字。
“師父死了。以後沒人替我傳信了。阿徵,如果我回不來,青石橋下,鈴鐺裡側有東西給你看。”
最後一頁。
不是字。
是畫的兩隻螢火蟲。歪歪扭扭的,擠在一起,像兩個迷路的人靠在對方身上取暖。
陸徵拿著那張紙,慢慢垂下手。
他蹲下去了。
蹲在地上,盯著那張紙,盯著那兩隻螢火蟲,一動不動。
帳子裡沒人敢出聲。
副將小陳紅著眼眶,低聲說,“將軍……秦昭她……不是叛徒。”
陸徵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柳如煙。
“你碰過我的印信。”
不是疑問,是陳述。
柳如煙後退一步,湯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將軍……我沒有……我真沒有……”
“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