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長命百歲,可我只剩碎骨一袋_第7章 7
他低著頭,把那對鈴鐺貼在額頭上。
背影像一座塌了一半的城牆。
副將小陳遠遠站著,不敢過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那些兵。
有人別過臉去抹眼睛。有人死死盯著地面。有人把刀插在地上,攥著刀柄,指節發白。
一百多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沒有一個人出聲。
河面上又起了風。
吹得橋洞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回營的路上,陸徵一句話沒說。
馬走得慢,他沒催。路過那家糖鋪的時候,他忽然勒住韁繩。
鋪子還沒開門。門板上一道一道的木紋,像老人的皺紋。
陸徵翻身下馬,站在鋪子門口。
副將小陳跟上來,“將軍?”
“她以前老來這買桂花糕。”
小陳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每次我從外邊回來,她都帶一包。說甜的,你嚐嚐,我不愛吃甜的,但每次都吃。她就笑。”
陸徵伸手摸了摸門板上的木紋。
“有一回我從北境回來,打了敗仗,死了三百多弟兄。我覺得我沒臉見人。她站城門口等我,手裡拿著桂花糕,還是熱的。我下馬過去,她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怎麼了。她把桂花糕塞我手裡說。”
“阿徵,吃了。吃完了我去跟皇上請罪,說是我拖累了你。”
“我說跟你有什麼關係,她卻說沒關係,但你要找個人怨,就怨我吧。你怨我,我心裡好受點。”
小陳的眼眶已經紅了。
“她從來都是這樣。從來都是把我放在她前面。”
陸徵轉過身,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三年。她一個人扛了三年。周伯死了以後,她連傳信的人都沒有。那些賬目,她是怎麼傳出來的?沒人替她傳。她就記下來,一份一份攢著,想著有朝一日能親手交給我。”
他忽然笑了一聲。
“我沒給她機會。我親手簽了海捕文書,逼得她連城都不敢進。”
他翻身上馬。
“回營,審柳如煙。”
柳如煙跪在大帳中間。
一夜之間,她的眼淚好像流乾了。臉上沒有表情,也不哭,也不鬧。
陸徵坐在案後,沒看她。
他面前攤著我那沓紙,翻到最後一頁。
那兩隻歪歪扭扭的螢火蟲,在燭火下像要飛起來。
“去年五月。你第一次碰我的印信。”
柳如煙沒說話。
“你從王記當鋪轉了三份空白蓋印文書。交給韓幢了。”
柳如煙還是沒說話。
“你知道那三份空白文書,韓幢拿去做了什麼?”
柳如煙的下巴開始抖。
“一份,偽造了淮河軍糧調撥令,價值六萬兩銀子的糧食被他私販去了北境。一份,偽造了江防水師巡查空白通行令,韓幢那批私鹽就是這麼過江的。第三份……”
陸徵的聲音冷得像鐵。
“第三份,是偽造的秦昭通敵叛國密令。上面蓋的是我的印。對外,所有人都以為是我親手簽了那玩意兒,以為是我親手把秦昭釘在叛徒的恥辱柱上的。”
他站起來。
“你拿著我的印,冒充我的手,把秦昭的活路徹底堵死了。”
柳如煙渾身發抖。
“不……不是這樣的……將軍,我只是……我只是把空白紙遞出去……我不知道他們會做什麼……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陸徵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不知道韓幢是誰?你不知道他乾的那些勾當?”
柳如煙捂著臉哭,哭得渾身痙攣。
“將軍……我出身低……我只是個庶女……我從小沒有人疼……我娘死得早……爹爹不認我……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有人在乎我……”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
“秦昭什麼都有!她有老夫人疼她,有師父教她,有你護著她!我什麼都不是!我到府裡的時候,所有人都拿我跟她比!說我出身低,說我不配!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讓大家看見我……”
“所以你就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