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長命百歲,可我只剩碎骨一袋_第6章 6
他看著空杯子。
“她說那酒不好喝,太烈。辣嗓子。”
沒人接話。
“每次我都給她換桂花釀。”
他笑了一下。
“她喝桂花釀的時候,眼睛會彎。”
帳簾動了一下。
副帥走進來,欲言又止。
“說。”
“將軍……義莊那邊……齒痕比對結果出來了。”
陸徵沒動。
“……骨頭。”副帥的聲音很艱澀,
“是秦昭,比對上了。她有一顆牙補過,是軍醫紀年三年前補的。紀年親手比對,確認無誤。”
陸徵手裡的杯子慢慢傾斜,酒灑出來,沿著桌沿往下滴。
一滴,一滴。
像某種計時器。
在數他餘生還有多少日子可以後悔。
“紀年還說……”副帥沒說完,嘴唇哆嗦了一下。
“說什麼。”
“說秦昭身上有新傷。鎖骨,左三右二,五處鐵鉤穿透的痕跡。尺骨、橈骨有兩處舊傷骨折,都是被鈍器打斷的。肋骨斷了三根。其中一根扎進了心肺。”
副帥的聲音開始抖。
“紀年說……她死之前,被行刑過。不止一次。斷斷續續,前後拖了至少三個月。周伯死後,就沒人能替她傳信了。那些傷,是一點一點熬出來的。”
陸徵慢慢站起來。
椅子往後翻,倒在地上。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
東邊有一抹灰白色的光,像死人臉上的布。
“三個月。”
他聲音很輕。
“也就是說,她最後三個月,一邊被韓幢拷問,一邊還在替朝廷記那些賬目。”
他轉過身,看著副帥。
“她怎麼寫的?用鐵鉤穿過鎖骨吊著的時候,她怎麼寫的?”
沒有人能回答。
帳外有人哭。
是那些跟我一起上過戰場的老兵。
他們蹲在火堆邊,紅著眼眶,誰都不說話。
有個人忽然站起來,把酒碗摔在地上。
“將軍!我罵過秦昭是叛徒!我當著全營的面罵過她!”
他跪下去,磕頭。
“將軍,您罰我吧。怎麼罰都行。我不該罵她。我不該……”
陸徵看著他。
“你罵她什麼了?”
“我……我說她……”
那老兵說不下去,趴在泥地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陸徵走過去,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罵過。”
他站起來,看著天邊那抹灰白色的光。
“我罵她滾。”
“我讓她從我眼前消失。”
“我說她不配做我陸徵的妻。”
聲音忽然卡住了。
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那張寫著“此生不負君”的紙,還貼在他胸口。
紙很涼。
比我最後待的那個坑底還涼。
天亮以後,陸徵去了城南青石橋。
橋底下,工兵在挖。一個坑接一個坑,鐵鍬翻出爛泥和碎瓦。
那對銅鈴鐺被撿回來了,放在岸邊的石頭上,泥沙沒擦乾淨。
陸徵拿起來,翻到內側。
“生死不負。”
四個字,一筆一劃,刻得很深。
字跡歪歪扭扭的,顯然不是順手刻的。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手在抖,像是怕刻淺了會被人磨掉,像是怕那個人不看背面,所以刻得深一點,再深一點,深到刀尖戳穿銅皮,深到那個人的手指摸上去會被劃破。
陸徵把鈴鐺攥在手心。
銅片硌進肉裡,疼。
但比不上我那五處鐵鉤穿骨的疼。
他閉上眼睛。
耳邊忽然響起什麼東西落水的聲音。
悶的。
像一個人從高處掉進河裡,不會浮起來。
他猛地睜眼,看向河面。
河水平靜,暗綠色的水面上飄著幾片落葉。
什麼都沒有。
但他就是覺得,那個聲音,我聽見了。
在那個坑底,在鐵鉤穿過骨頭、肋骨斷了三根、心肺被刺穿的時候,那個聲音一定在我腦子裡響了很多遍。
不是鈴鐺聲。
是我的聲音。
“阿徵,我是你的妻。我不能讓你丟臉。”
陸徵跪下去。
膝蓋砸在河邊碎石的河灘上,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