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故里_第二章 全家人的旅行〔一〕

這是全家最團圓的一次旅行

奶奶

我們都來看望你了

大姑二姑三姑幫你洗淨身體

奶奶

這是你這輩子打扮最漂亮的一次旅行

桌上的飯菜有點寡淡

奶奶

你下床陪我們一起吃，好嗎？

爸爸撫摸著你的雙手

這一雙

辛苦哺育子女，飽經風霜斑駁的雙手。

太奶奶和太爺爺來接你了

這一次

你終於見到了沒好好擁抱你的父親，你17歲時離開的母親

白紙在空中舞動

這一趟

親人們一起陪你去旅行

自此之後

你沒有病痛不幸苦難窮苦

看著遠方煙囪裡冒的白煙

這趟旅行就要結束了

我們以後也會化為塵土

來另一個世界繼續陪你旅行

我是一粒黃沙，一粒只有一個方向的黃沙，當我轉過頭，我卻找不見了奶奶。我的悲傷來源於入職後的第二週。

從學院走到住處大約需要走1650步，走14分鐘，透過兩個紅綠燈路口，路過7家牛肉麵館。而就在今晨，這段路是如此漫長，紅綠燈變暗了，牛肉麵館的香氣已不再撲鼻。

既然生死那麼尋常，人為什麼還要為生而歡樂，為死而悲哀呢？今晨的工作還未忙完，桌子右上角的手機傳來了姐姐的資訊，幾個日夜雙手合十的祝願，今晨終未化作現實。我徑直走向門口，輕輕把門關上、反鎖，僅僅四秒的時間，眼淚便從眼角嘩嘩流下。

我見過奶奶哭，而我小時候也經常哭，小時候的淚水很多都是奶奶擦的，8年未流眼淚的自己，這一次淚水得自己擦乾。我跪倒在辦公桌前，拿出手機裡存的奶奶的照片，時不時門口會傳來敲門聲，馬路上汽車的喇叭時不時會給我的心臟打上一針強心劑。

奶奶八十八歲了。歲月的風霜使她臉上佈滿了皺紋、頭髮百分之八十已是銀絲、腿腳需要伴隨柺杖方可行走、眼睛和耳朵已不再聽得清晰。奶奶個子不高，有眼疾，卻一雙粗糙而勤勞的手，小時候奶奶會給我做雞蛋泡飯、鹹湯飯、火腿青豆燜飯，這是把我養大的食物，但如今我再也吃不到了。

我是一粒黃沙，一粒回不了故土的黃沙，不能陪奶奶走到最後一刻。

“淘淘，你別跑！來奶奶帶你去買棒棒糖。”那年我9歲，三年級。

70歲的奶奶那時腿腳已經不利索了。那時的奶奶還沒用柺棍，調皮的我因為好玩把爸爸的老式相機摔壞了，還跟爺爺吵了一架，之後開始了我第一次離家出走。

小孩兒的臉就像是5月的天，說變就變。我停了下來，抱住奶奶的腿，哇哇哭泣，奶奶用手撫摸著我的頭，直到把我哄開心，我抓著奶奶的指頭一路往回走，夕陽照耀下，滿滿是暖意。

既然社會得靠人類推進進步，那為什麼不能讓人類決定自己的生死呢？在我上高中之後，奶奶彷彿得了一種怪病，成天喊著身上難受，記憶力也越來越不好了。但每次回家奶奶都會給我講她過去的趣事，艱難、無奈、奶奶的表哥被國民黨抓去當壯丁以及奶奶當年的“勇敢”。每次側耳傾聽，我總喜歡握緊奶奶的雙手，撫摸她的手繭、白髮、脈絡，奶奶的臉龐老年斑越來越多，手也越來越細。我很愧疚，我愧疚我為奶奶做的不夠多，我只為奶奶剪過一次指甲，我一年只能回家三次，我沒讓她看到未來的孫子媳婦。今夜我仰望星空，那是奶奶微笑的樣子。

奶奶老了是個孩子。她喜歡和爺爺爭執，她喜歡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自言自語，她喜歡呼喚我的乳名，她晚來的倔強總喜歡讓爺爺每天陪她出去散步，老來飯量如小孩兒。

我是一粒黃沙，一粒想回歸故土的黃沙，希望能再次握緊奶奶的手。

人生這場遠行，每個人的遠行都不可能一個人，每個人的遠行都活在他人之下，這場遠行這次少了我最愛的人。

我閉上雙眼。

我看到奶奶坐在老家的堂屋的沙發上梳頭髮、爺爺椅靠在沙發笑眯眯的看新聞、媽媽在準備晚飯、爸爸拿起手中的鞭炮準備燃放、姐姐和姐夫拉著侄子在堂屋裡開玩具車。但頃刻間，奶奶躺在了她的木板床上，嶄新的被子有帶花的花紋，奶奶的頭被頭巾蓋住，我掀開頭巾，奶奶的臉黃黃的，緊閉著眼。我跪在地上，拉著奶奶的雙手，撕心裂肺的哭泣，嘴裡不停喊：“奶！你快起來。奶！你快起來。”“奶！你過年不是還好好的嗎？奶！你快起來。我一定好好工作，我一定好好為人民服務”。媽媽來拉我走開我拼死不走，奶奶已經去世了。

我握緊奶奶的手，希望能把我的壽命傳遞給她，突然奶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我們都驚呆了。

我一下抱緊了奶奶，哭著說到：“奶奶！奶奶！奶奶！”

奶奶摸摸我的頭說：“我沒死。我只是在考驗你們愛不愛我，你看我這孫子長這麼大啦這麼懂事，我怎麼捨得離開你們呢？”

我緊握奶奶的手對她說：“奶奶！我明年一定把孫媳婦回家給你看看，她長的可漂亮可懂事了。我以後一定好好工作、為人民服務、去幫助更多人，我會經常來看你、給你買最漂亮的衣服、給你買助聽器、給你剪指甲。”

我睜開了眼睛。

我拿出奶奶的遺像，跪倒在遺像面前磕頭，磕第一個頭敬剛出生時奶奶對我的照料，磕第二個頭敬兩歲時奶奶伴隨我斷奶，磕第六個頭敬奶奶送我上幼兒園，磕第二十二個頭敬腦萎縮的奶奶依然記得我

我是一粒黃沙，我一定要勇敢踏實，證明我是一粒有意義的黃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