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故里_第一章 “失孤”

北望故里發布時間:2026-05-28作者:餘一竹

該給你講講過去的事了。

我,樸賈勇,我是個孤兒,父親也是孤兒。

在父親去世那晚上,他也沒有告訴我,他的母親怎麼死的,他的父親為什麼沒有回來。

1968年,鄰村的趙奶奶牽著一位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一條褲子沒有褲腿的年輕男子來到我家門口,男子手裡拿著一把“推基”,傻登登的看著我母親。同村的其他人也跑來圍觀,男人們都認為這個男子是個啞巴,朝他身上吐口水,年輕的女人不屑於看這個男人一眼。

這一位當時全村人都看不起的人,後來卻成為了我的父親。

那時娘22歲,在娘一歲時外公就被抓去當壯丁活活餓死了,是外婆孤苦伶仃將娘一手帶大。那時家裡家境窘迫,一口鍋、“三公分”,靠朋友救濟是我家的代名詞。

鄰村的趙奶奶不停用手拍打著父親的腦袋,叮囑父親:“這就是你以後的孃家,你給我用你手裡的‘推基’好好勞動,如果你跑了,我就找人打死你。”隨後,鄰村的趙奶奶便拿著外婆給的5張“一元女拖拉機手”揚長而去。

奶奶用手捏了捏父親的臉蛋,拎起爸爸的左臂又掐又捏,說道:“是塊能幹活的料,這些錢沒白花。”

就這樣,那一年,我娘和我爹結婚了,那年我娘22歲,爹17歲。

生我的時候,父親也沒能夠抱我。奶奶為媽媽剪去臍帶,父親在一旁含著淚看著我,父親生來話少,他才17歲便滿手是繭子,剛從工地回來的髒兮兮的,外婆訓斥道:“看你這鬼樣,竟然還給我生了個寶貴孫子。我怕你髒兮兮的手帶病,以後沒我允許不準抱我孫子。”

自我出生之後,我家的生活更加窘迫,爸爸每日每夜都拿著“推基”在村裡,或去隔壁村裡打木具,木具打好了爸爸會得到頓飽飯吃,也有額外的飽飯可以帶回來。如果父親打的傢俱不好,把人家傢俱修壞了,他還會被打。

等我大一點,得吃更多奶水,孃的奶水已經遠遠不夠了。於是父親出門更早了,每次出門奶奶都會給父親捎上一個塑膠奶瓶,父親如果傢俱打的好,僱主還會給父親幾分錢,父親會帶上這幾分錢挨家挨戶到年輕婦女那裡給我換奶水喝。

1970年4月份,我奶奶病逝了,於是家裡就剩下了爹和娘,因為娘有眼疾,每天只能掙一兩公分,沒有了奶奶的管束父親本可以一走了之,但是他沒有。一向不和父親同床的娘也會把床下的父親叫起來:“現在家裡少個人了,你不用再睡地下了。”父親終於得以睡軟床。

等到我5歲的時候,父母下了狠心,為了掙更多錢供我上學,家裡決定讓我的父親跟隨二叔去挖煤。二叔叮囑父親:“你的所有工資都必須我去領,我會把錢給你寄回去,如果你不好好幹活,我就把你趕回去。”

後來的歲月裡我才得知,父親原是地主家的兒子,小時候家裡很富裕,是那個時代顯有的上過多年私塾的孩子,但,他也是家裡唯一活下來的孩子。

那時候煤礦業有濫開採的情況,煤礦工人下井也沒有任何安全防護。但雖然因為這樣,父親仍然每日每夜鑽煤洞、下井作業。二叔也放鬆了對父親的戒備,他逐漸認為這個男人是不敢跑的。

1972年的初冬,天空飄舞的雪花,二叔急匆匆的往我家裡趕,進門就喊:“不好了!不好了!這龜兒跑了。”

娘焦急的問道:“什麼時候不見的?”

二叔:“今早下井時我才看到他,轉眼午飯時間就不見了。”

娘右手握成拳重重的往左手掌拍,說道:“不好了,準是‘旱’井裡了。”

那時的父母逐漸也有了感情,焦急的娘用“背衫”背上我一個勁的往父親的煤洞跑。果不其然,當娘揹我跑到工地時父親已被拖出了煤洞,父親的一隻小腿基本已經脫落了,父親全身傷痕,紅色的血混雜著煤灰從父親的額頭滑落、到鼻子、到下巴,直到滴落在地。

一旁的工頭氣急敗壞的說道:“這傻啞巴!天天叫他別下那麼深,他就圖多挖點煤多咕噥我,這一下,他孃的把我的井給弄塌了。”

母親抱著髒兮兮的父親不停的哭啊哭。人總是有點感性的,工頭見狀,從上衣口袋裡掏出6塊6分錢,重重的甩在父親身上說道:“拿著這些錢帶他去醫院治治,這是他三個月的工錢,以後別回來了,這種‘哈兒’我們工地不收。”

那一晚,娘懷裡綁著我,揹著父親一步一步往縣城的醫院挪,天空灰濛濛的,時不時飄起小雨。父親在孃的背上抽搐著,他終於開口了:“仙兒!放我下來,我能走。仙兒!放我下來,我能走。”

這就是我的父親,面對親情,他個人的才華、容貌、個人得失他都放棄了。

可喜的是,父親被救活了,斷腿也被接上了,只是而後父親走路再也不自然,幹不了體力活。

父親重操舊業,拿起“推基”來回往縣裡的各村跑,一瘸一拐的又堅持了18年。

我上初中那會,同學李二鉿總喜歡在班上調侃我,說我的父親是個瘸子、我沒有爺爺奶奶、我家連縫紉機也沒有。

1976年的五月中旬,草莓成熟了,這是我最喜歡的水果,這天下午放學前,父親拎著一提草莓來看我。那天的父親可能剛剛乾活回來,也有可能腳瘸的父親在路上摔了一跤,渾身髒兮兮的,頭髮也沒洗,在教室外笑眯眯的看著我,說道:“勇!草莓。”。看到這樣的父親我低下了頭,臉紅紅的,不想理他。

同學李二鉿又開始模仿我父親的動作,在教室裡一瘸一拐的走起路來,學著父親對我說:“勇!草莓。勇!草莓。”

我哇哇哭了起來,雖然羞愧,但我還是跑向父親,抱著父親的大腿哭了起來。父親摸著我的腦袋說:“勇!別怕。你好好上學,以後爸爸送你去讀大學。”我含著淚,看著父親說:“好的!爹!我一定好好學習。”

這一晚,父親揹著我一步一步往家裡走,母親在村口等著,那晚的晚霞是紫色的,我們一家三口手拉著手往家裡走。

隨著我上高中,學費越來越貴了,母親把外婆留下的銀鐲子賣了,這是外婆唯一的一件遺物。賣來的錢給我交了高一的學費,剩下的錢給父親購置了一款輕型的電鋸子。父親年紀也大了,每次握起鐵鋸子鋸木頭手手就疼個要命,這電鋸子能給父親減少不少痛苦。

但也因為這“電鋸子”,我失去了我的父親,而後我也成了個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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