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故里_第二章 “饢”

北望故里發布時間:2026-05-28作者:餘一竹

生活是一個饢,麵餅上寥寥的幾粒芝麻粒,不過是為了使寡淡的麵餅更好下嚥而已。

我,樸賈勇,我的願望,是用二三頭羊做一個羊肉饢來,我大大咬一口,而後滿口就跑出一群白嫩的小羔羊,而後,我的父親也會回來。

到1989年8月我考上大學時候,父親的一條腿已經可以落地了,父親得以只用杵一支柺杖便能行走。

父親這輩子都沒出過遠門,這一次,父親執意要送我上大學。這一次的母親,並沒有阻攔。

老家的八月很是美麗,梨樹林里長滿了拳頭大小的果子,晚風吹拂著枝丫,若干個熟透了的果子禁不住風吹,墜落在地,而後也會隨塵土掩埋,消失在這美麗的八月裡。

列車鳴笛,母親含著淚把9個饢塞在我懷裡,而後對我說道:“吃飽了,不想家”。列車啟動了,人影錯雜,我抱著饢趴站在車窗旁,用眼睛跟著母親一寸一寸往前挪,直至母親消逝在遠方的人群中。

我是一粒芝麻,我是那百里梯田產出的一粒芝麻,是家人的樸實、努力把我送到了東北這塊大饢餅裡。

大學報到結束後,無論我如何挽留,父親執意要走,執意,當天就要坐火車返回。列車再一次鳴笛了,這一次送別的人是我。我把包裡的的三個饢塞到父親手裡,對父親說道:“爸!你吃飽了,我不想家。”

我站在穿梭紛亂的人群裡,直到列車慢慢開走,我一直在等候,等候父親消失前的回頭一瞥。但是他並沒有,一次都沒有回頭。

看著父親的身影隨著列車漸漸消失,我漸漸的認識到:人這一生,當遠離父母求學、立業、奔波,無論經受再多苦難,還是得嘴角微微一翹,

而後說一聲“吃飽了,不想家”,而後繼續向前奔跑。

每個人的人生就像一個饢,他或許會像一粒芝麻一樣,由麵餅託持,但這粒“芝麻”永遠不會一個人,每一粒“芝麻”都承載著親人的思念。

1992年大三的那個夏天,父親已經臥床不起了。回家那天,弟弟開著破舊小貨車載著父親來車站接我,當我走出車站準備擁抱父親的時候,發現父親已經再一次坐在輪椅上了。

我緊緊抱住父親,含著淚對父親說道:“爸!爸!我回來了”。現在的父親已經很難動彈了,說不出話來,但父親還是盡力用手撫摸著我的脊背,慢慢的、慢慢的安撫我。沒過多久,弟竭力拉開我,此時我才發現,我的皮鞋上已經滿是父親的尿液了。

家鄉梨樹林再一次長滿了拳頭大的果子。我來不及待到果子全部成熟,單位的入職日期就到了。

臨行前的前一晚,母親幫我把行李收拾好,母親往我揹包裡放了油餅、鹹菜。

“兒啊!出門在外省點錢花,好好讀書,全家人可都在指望你呢。”母親坐在我身旁,輕輕的為我整理著行李。

我笑著對母親說:“娘,你可別操心了,兒子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己了。”

“兒啊!家裡比較困難,這些油餅你在火車上吃,到了北方,如果東西吃不慣就吃點媽媽給你泡的鹹菜。也不要想家,我和你爹身體好著呢。”

想起過往的艱苦歲月和父親身上的疾病,我的臉瞬間紅了起來。一陣涼風穿過了玻璃的漏縫,肆意的撫摸著我的額頭。

輪椅上的老父親執意要求我來到他身旁,我蹲坐在父親的輪椅旁,深情的說到:“爸!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體。要相信一切都會很快好起來。”

父親雖然已經很難動彈了,但他還是堅強的把手放到我的頭上,輕輕的、輕輕的撫摸。

明日,歸校的列車便要始發。父親執意要讓母親和弟弟送我到列車站。

檢票前,我蹲下身來,緊緊握住父母的雙手,撫摸他們的臉龐,父母的頭髮開始多了些銀絲,父親的手更發瘦弱了,母親的手也更發斑駁。

火車開始鳴笛了,我依依不捨的提著包慢步走向檢票口。在檢好票準備進站前,我在門前稍作停留,望著遠方輪椅上的父親,我咬了咬牙,然後沒入了門後,再也沒有回頭,任憑悲傷肆虐在我一個人的心海。

我總是這樣,在暮色沉沉中奔赴車站,離開最愛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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