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鼠_第12章 招英在給我量身板兒做衣服的時候
招英在給我量身板兒做衣服的時候,拿著軟尺比量來比量去:「背駝了不好做了,下襬得多做長半尺,不然一走路透風漏氣的。」
七八天之後,我穿上了一件比所有衣服都長的厚毛衣。
我臉上擦傷破皮流血的地方都長好了,顯現出粉紅色的新皮肉,在我黝黑暗黃的臉上格外明顯。
就像我的生活一樣,新的一切都在顯現。
她們老叫我少動彈多休息,我覺得我自己真的變虛弱了,變的會疼會偷閒了。
原來人在被照顧的時候可以虛弱,可以懶惰。
晚飯後我和招英在燈光下看大妮二妮的作業。
二妮今晚上一定要把《憫農》默寫出來才行。
「招英兒,你怎麼想著把我撿回來呢?」
「我也不知道,當時就看著你拄著拐,心裡說不出來什麼感覺。」
「覺著可憐?」
「不對不對,沒可憐勁兒。」
「那是什麼?」
「像是......犟驢勁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日子過得真安寧,安寧到我會警惕院子外的一草一木不尋常地跳動,
我太害怕這安寧的日子被打破了。
很快就降了第一場雪了,我覺著今年比往年雪都來得晚。
三妮幾個在雪地裡畫格子跳房子,五寶一次就蹦半個格子,還東倒西歪的,歪了雪水就沾在褲腳上。
我想去屋裡給五寶拿雙幹棉鞋穿。
落了雪的臺階才煩人呢,我柺杖的著力點總是滑的。
我拿著幹棉鞋出來的時候,一個肩寬體闊的男人正抱著五寶和四妮,在雪地裡高高舉過頭頂,五寶快掉下來了。
「放下孩子,放開!」
我像被蛇咬了一樣激烈反應著搶下兩個孩子,連柺杖都扔了。
四妮五寶被我護在懷裡,我當時肯定像極了護崽兒的母雞,
大妮她們從屋裡一股腦兒出來,大妮著急得一隻腳都沒脫鞋。
四妮手撫著我的??前,安撫著我。
「別害怕,這是劉叔叔,老來玩,舉高高可好玩了。」
「你是誰?以前沒見過。」
「我糟老婆子流浪來的。」
「從哪裡來的,怎麼來的,幾個人來的?」
四妮臉上老大不高興:「這又不是警察局,問大娘幹嘛,大娘腦子老壞了,跟五寶一樣。」
那男人愣住了,乾笑一聲,孤兒院裡留個孤老婆子,是招華招英能幹出來的事。
男人撿起來我掉在地上的棍子,拍拍雪:「大娘哪根腿不好使啊!」
四妮白了男人一眼:「你還說大哥不會說話呢,你也不會說話,哪有人問哪根腿不好使的!」
四妮也越來越像個小大人了。
我接過柺杖:「其實是我的腰有毛病,我直不起腰。」
我們往堂屋裡走,招華招英剛剛去出晚攤兒,得有四五個小時才回來。
那男人,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來:「從鎮政府回來,把孤兒院的救濟款拿來了。」
那是個再尋常不過的米黃信封,可我看到了和信封一起從兜裡拿出來的還有證兒,公安的證兒。
男人隨即又裝回兜裡了。
我本能地害怕起來,又在??腔憋住一口氣,強讓自己鎮定下來。
儘管內心已經如臨大敵波濤洶湧,表面上也只是比平常更木訥了一些而已。
我顫巍巍地倒水:「出去一會手都凍僵了,你來遠不遠啊?」
「我和我老婆騎車來的,她給孩兒們買糖去了。」
「我的天吶雪這麼大,鞋都溼透了。
」
一個高調豪放又喜慶的女人聲音由遠及近地一直到屋裡。
真耳熟,我扭頭看,一隻手推開門挎著笸籮進來。
燕子,竟然是燕子。
我猛然記起來,同行的女人說過,燕子的男人是公安。
我和燕子對視的一霎,燕子就認出我來了。
燕子拉著我左瞧右瞧,把遇到我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說出來。
她男人聽得聚精會神地。
「你上廁所跑丟了可把我擔心壞了,怕你傻傻瘋瘋地遭罪,幸好你是到了這,不然別人沒那麼好心收留你。」
燕子拉著我的手,她是好心的女人,好心到會擔心一個初次見面髒傻瘋老婆子。
「你們什麼時間見的?」
「趕集的時候,逢十,十號還是二十來著,哦,十號那個集。」
燕子說十號,其實大大咧咧的燕子記錯了。
我們是二十號那個集市相見的。
燕子說十號的時候,我隱約感覺她男人鬆了口氣似的。
「我沒聽跟我說過遇見大娘這茬。」
「你除了能聽見我報菜名還能聽見什麼,快起來,把白菜芹菜都給我報過來。」
燕子開始擇菜,邊擇菜邊說話。聽她說話很享受,她講話既潑辣又溫柔。
聽她說,她男人老劉和招華招英關係很好,前幾年孤兒院實在辦不下去了,他男人還親自去給幾個大孩子張羅了活計,孤兒院裡就剩下小孩兒們。
大妮出去玩了。
燕子一臉正色道:「最近不能出去玩,剛有個害人全家的殺??犯被警察槍斃了,沒能審問成,保不齊還有同夥。」
「什麼,殺??全家的犯人,槍斃了?」我神經驟緊,想問又不太敢問。
抓住我肯定也是把我斃了。
「清水鄉一戶姓汪的。」
「啊?」
「全家都死了,老頭子老太太,兒子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