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砍了爸爸十一刀,每一刀都是在救我_第11章 我姐出院那天
第11章
我姐出院那天,我媽沒來。
我打了電話給她。說姐要出來了,你來不來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她說:「我在你舅舅家。改天再說。」
掛了。
我沒再打第二遍。
我租了個一室一廳。城東。老小區,六樓沒電梯。月租一千二。
帶我姐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看窗外。計程車走了四十分鐘,她像個第一次進城的人。盯著路邊新開的奶茶店,盯著共享單車,盯著外賣騎手從車縫裡穿過去。
她說:「這些綠色的車子是幹什麼的。」
我說:「掃碼騎的。像以前的腳踏車。」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到了出租屋,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一張床,一張摺疊桌,一個衣櫃,一臺舊電視。牆面有點泛黃,窗戶朝東,能曬到上午的太陽。
我說:「條件差點。先湊合住,等我——」
她走進去。摸了摸窗臺。窗臺上我放了一盆綠蘿。
「有窗戶。」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
我忽然想起來。她住了八年的房間。窗戶外面是鐵絲網。
「姐,這邊陽臺也能曬衣服。」
她轉頭看我。眼睛有點紅。但沒哭。
「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飯。西紅柿炒雞蛋,炒了個青菜,煮了鍋白粥。
手藝不行。雞蛋炒老了,青菜擱鹽多了。
我姐坐在桌邊吃了兩碗粥。把青菜全吃完了。
我說:「鹹不鹹?」
她說:「不鹹。」
然後夾了一筷子雞蛋。嚼了半天。
「雞蛋有點老。」
「......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很短。
我已經很久沒見她笑了。
我姐適應外面的世界比我想象的慢。
頭幾天她晚上睡不著。我住客廳的摺疊沙發,凌晨三點聽到她房間裡有動靜。推門去看,她坐在床上,沒開燈,抱著膝蓋。
我問怎麼了。
她說:「裡面每天十點熄燈。躺下之後能聽到隔壁的人哭,再隔壁的人撞牆。」
「現在太安靜了。不習慣。」
我沒說話。把客廳電視開啟,調到很小的聲音。
第二天她睡著了。
後來我發現她還有別的問題。
她不敢鎖門。每次上廁所都把門留一條縫。我假裝沒注意到。
她不會用智慧手機。我給她買了一臺,教她指紋解鎖、微信、掃碼付款。她學得認真。像個小學生。
第三天她跟我說想出門走。我帶她下樓。走到小區門口她停住了。
門口是條馬路。車來車往。
她站了差不多兩分鐘。
然後邁出去了。
那天我們走了很遠。沿著河邊的步道。走到腿痠了才坐下來。
她坐在長椅上,看河面。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柳條剛發出嫩綠的芽。
「八年。」她說。
我坐在旁邊,沒接話。
「進去的時候你才到我胸口。現在比我高一個頭了。」
我說:「你出來了。以後的每一年都補回來。」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看了一會兒河。
忽然問:「媽知道嗎?全部的事。」
我說:「警察找她做過筆錄。她應該都知道了。」
「她什麼態度。」
我想了想。把實話說了。
「她說她不知道那些事。她說當時以為你真的病了。」
我姐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那她現在信了?」
「不知道。她沒跟我聯絡過。」
河面上有人在放風箏。紅色的。很遠。
她看著那個紅點,過了好一會才開口。
「算了。不怪她。」
我轉頭看她。
「她當年不接我電話。我恨了她三年。後來不恨了。恨也沒用。她那個人......從來都是迴避問題的。碰到難的事就縮起來。」
「但安。」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我。
「你別怪她。她只是怕。」
我沒答。
我說不清自己什麼態度。只是每次想到我媽在知情同意書上簽字的那一筆,心裡有個地方就堵得慌。
第二週,律師打電話來了。
是我之前諮詢過的那個。姓周。三十出頭,說話快。專做刑事案件。
他說:「你爸那邊檢察院已經批捕了。涉嫌故意殺人未遂。」
我說:「未遂?他當時沒來得及動手。」
周律師說:「這個案子比較特殊。有殺人的計劃、準備工具——買保險算經濟準備,計劃了地點和時間。但被你姐中斷了。法律上認定犯罪預備還是未遂,要看公安怎麼定性。目前是預備。但你爸自己口供承認了全部計劃,加上物證齊全,定罪沒問題。」
我問:「能判多少年。」
「預備的話,比照既遂犯從輕。但他後續對你姐姐的控制——每週去精神病院做虛假陳述導致錯誤收治持續八年——這部分另算。非法拘禁或者偽證。總的來說,十年以上有可能。」
我說:「行。」
「另外。你姐姐那邊如果要申請國家賠償或者民事賠償。我建議儘快立案。精神病院有過失——在沒有充分獨立評估的情況下完全依賴家屬陳述維持收治。這個可以告。」
「好。我跟姐商量。」
掛了電話。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把這些跟我姐說了。
她筷子停了一下。
「告精神病院?」
「對。周律師說勝算不小。」
她低頭扒了口飯。
「安,我不想打官司。」
我有點意外。「為什麼?」
「打官司要出庭。要反覆說那些事。要被人問來問去。」
她放下筷子。
「我只想安靜過日子。」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麼。但沒說。
她在裡面待了八年。每一天都要被問話。被評估。被記錄。現在好不容易出來了。
我說:「行。不打就不打。以後再說。」
她重新拿起筷子:「但該判的判。他做了什麼,該擔的擔。別的我不管了。」
三月底,我媽終於來了。
提前沒打招呼。那天下午我去超市買菜,回來發現門口站著個人。
她瘦了不少。頭髮也白了幾根。手裡提著一兜水果。
看到我回來,她張了張嘴。
我說:「來了怎麼不進去。」
「我......沒按門鈴。」
我開了門。
我姐正在客廳折衣服。看到我媽進來。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五秒。
我媽的眼淚先下來了。
「小晚——」
她邁了一步。又停住了。像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往前走。
我姐把手裡的衣服放下。站起來。
「媽。」
就這一個字。
我媽整個人抖了一下。撲過去抱住了她。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對不起......媽對不起你......媽該死......」
我姐沒動。站在那裡。手垂著。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手,拍了拍我媽的背。
「行了。別哭了。」
「人我不是出來了嗎。」
我把水果洗了端出來。三個人坐在客廳裡。
我媽哭了好一陣才停。紙巾用了半盒。
她說:「小晚。媽真的不知道。當時你打電話跟我說的那些,我以為你跟你爸吵架了胡說的。我沒想到他真的——」
她說不下去了。
我姐剝了個橘子。分成兩半。一半遞給她。
「媽,我信你不知道。」
「但你籤那個字的時候,你可以不籤的。」
我媽的手停住了。
「你可以來看看我再籤。你可以聽我說一句話。可你沒有。你連看都沒來看我。」
屋裡安靜了。
我媽把那半個橘子接過去。手一直在抖。
「我當時......害怕。看到你爸那麼多血......我腦子裡全是亂的。醫生說你病了,你爸也說你病了,我——」
「我知道。」我姐打斷她。
「我不怪你。真的。」
「但媽,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不是說句對不起就能揭過去的。你得給我時間。」
我媽點頭。使勁點。
那天她待到傍晚。走之前在門口站了很久。
最後說了一句:「媽以後每週來看你。」
我姐靠著門框:「來之前打個電話。我不一定在。」
門關上以後她站在玄關沒動。
我也沒問她什麼感受。
有些事確實不是一句道歉能解決的。但至少。那扇門沒有完全關死。
四月。我姐開始找工作。
八年空白的簡歷。高中學歷。沒有任何工作經驗。這三樣加起來,意味著能找的活兒非常有限。
她試過超市理貨、快餐店後廚、工廠流水線。
第一份工作是小區門口麵包店的幫工。揉麵、洗盤子、擦桌子。一天八十塊。
第一天干完回來她累得癱在沙發上。手泡得發白起皺。
我說:「不用這麼急。我工資夠兩個人用。」
她翻了個身看我。
「你月薪多少。」
「六千。」
「六千你養兩個人吃喝租房。你自己還有什麼剩的。」
我沒接上話。
她坐起來:「安。我不能一直靠你養。我得自己掙錢。哪怕少。」
我想了想。說句實話:「其實有個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什麼?」
「你出院之前我就開始學法律了。自考。」
她愣了。
「我以後想當律師。專門幫被冤枉的人。」
「像你這樣的人。」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
然後她說了句讓我沒想到的話。
「那你辭職去全日制讀吧。我來養你。」
「......姐你一天八十塊。」
「那我多找幾份。白天麵包店,晚上去大排檔。」
我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我不辭職。邊工作邊考。」
「那行。反正你考得上。你從小就比我聰明。」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說明天氣不錯。
但我聽出來了。她在替我高興。
五月中旬。開庭了。
不是旁聽。我是證人。
法庭上我見到了我爸。他坐在被告席上。穿藍色號服。右手還有點僵,中風留下的後遺症。
比我上次見他瘦了很多。頭髮全白了。
他看到我進來,目光躲了一下。
檢察官出示了所有證據。保單。筆記本。銀行流水。借條。精神病院檔案。還有他在公安機關的全部口供。
證據鏈太完整了。他沒有翻供。
辯護律師做了幾點辯護。初犯、認罪態度好、犯罪預備階段被中止、中風後喪失勞動能力、懇請從輕。
檢察官反駁:被告人在犯罪被阻止後,持續八年利用精神病院對受害人林小晚進行變相非法拘禁。這不是被中止後的悔過。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加害。
法庭辯論的時候,我爸全程低著頭。
最後陳述環節。法官問他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他站起來。看了看旁聽席。
我姐沒來。她說不想見他。
他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
「安。」
我看著他。
「爸對不起你。對姐。」
他的聲音很小。
「我當時真的覺得沒有別的路了。」
法官打斷了他:「被告人請針對案件事實做最後陳述。」
他愣了一下。低頭。
「沒有了。」
宣判在六月。故意殺人罪(預備),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不能上訴。
訊息傳到家裡的時候,我姐正在洗碗。
我站在廚房門口跟她說了。
她關掉水龍頭。擦了擦手。
「十二年。」
「嗯。」
她把抹布掛在架子上。
「比我少四年。」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轉過身。臉上沒有快意。也沒有悲傷。只是一種很淡的、塵埃落定的平靜。
「行了。過去了。」
「吃西瓜不?冰箱裡有半個。」
我說好。
她切了西瓜端出來。我們坐在陽臺上。六月的傍晚有風。樓下有小孩在跑。
她啃了一口。
「好甜。裡面八年吃的西瓜都是不甜的那種。」
我看著她。二十八歲。瘦,但比剛出來的時候氣色好了。臉上有了點肉。
她的人生被偷走了八年。從二十歲到二十八歲。最好的年華。全部餵給了鐵窗和藥片。
但她坐在這裡。吃著西瓜。說好甜。
這個畫面我會記一輩子。
後來的事說起來很碎。沒有那麼多戲劇性了。日子就是一天一天過。
我姐後來沒在麵包店幹太久。七月的時候她找了份保潔工作。一個月三千五。她又在週末去市場幫人賣水果。
她存錢。很拼。
我問她存那麼多錢幹什麼。
她說:「攢夠了我要去學個手藝。美容美髮或者糕點烘焙。總不能一輩子擦地板。」
年底她報了個烘焙班。晚上去上課。做出來的東西拿回來給我嘗。
第一次做的曲奇鹹了。
「你是不是把糖和鹽搞混了。」
「閉嘴。吃。」
我吃了。整盤。
第二年春天她在一傢俬人烘焙工作室找到了工作。工資不高但她幹得開心。每天回來身上帶著黃油和麵粉的味道。
我自考的法律通過了七門。還剩五門。
晚上兩個人坐在客廳。她在手機上看新的配方。我在看書。
有時候誰也不說話。安靜。
這種安靜跟她在病房裡的安靜不一樣。那種是被迫的。這種是選擇的。
週末我們偶爾出去走。逛公園。吃個火鍋。她學會了用手機掃碼點單,還教隔壁七十歲的李奶奶怎麼用微信視訊通話。
有一次李奶奶問她:「小林你之前是做什麼的呀?怎麼感覺你好像很久沒出過門。」
我姐笑了笑:「之前在外地。剛回來不久。」
她從來不跟外人提那八年的事。
我問過她一次。不難受嗎?把那些事全憋在心裡。
她切著案板上的麵糰,頭都沒抬。
「有什麼好說的。說了別人也不能怎樣。能消化的事就自己消化。消化不了的......」
她停了一下。
「那就等時間消化。」
我看著她的背影。
覺得她比我強。
比誰都強。
這個故事沒有什麼大結局。
沒有電視劇裡那種擁抱和解然後字幕升起的畫面。
我爸在牢裡服刑。我媽每個月來看我姐一次。關係談不上修復,但在慢慢走。
我姐偶爾還是會睡不著。偶爾還是不鎖門。偶爾我會在凌晨聽到她起來喝水。
那八年留下的東西不會完全消失。
但也不再是鎖鏈了。
去年國慶。我考完了最後一門。
成績出來那天我跑回家。門沒關,她在廚房做蛋糕。
我站在廚房門口,舉著手機螢幕。
她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把裱花袋放下了。
走過來。看清了分數。
她伸出麵粉糊了一手的手,在我腦袋上揉了一把。
跟小時候一樣。
「我弟要當律師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笑。
是真的在笑。
眼睛亮的。
像一盞燈。不再是快要燒盡的那種。是那種——剛換了新燈泡、能亮很久很久的那種。
我站在廚房門口。二十一歲。滿頭面粉。
窗外有太陽。
我想,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