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知我意_第6章 三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三個人聽得清清楚楚,沒有一人搭話。
後來神醫得知,長姐病情這些年沒有發展,皆因以我心血為藥引時。
倒吸涼氣。
「銀針刺心之痛,要比大小姐這心疾還要厲害。」
「且這傷表面看不出,內裡卻遲遲不能癒合。」
「二小姐能忍下錐心之苦,想來是極重姊妹親情的。」
那日神醫診病走後。
我娘責喚來常年為我取心尖血的大夫,命他為自己取一次血。
取血時孃的慘叫哭嚎,傳得闔府上下都心驚。
出京那日,爹、娘來送我。
爹臉上沒了往日的威嚴,他看上去似乎一夜老了許多。
聲音有些沙啞。
「爹雖只是個從四品的文官,但若你在宿州遇到麻煩,」
「可來信相告,你身後有顧家。」
娘還是抹著眼淚,她也是個苦命的人。
生了一對女兒,從此像有流不完的淚。
娘和長姐親手給我做了衣裳和鞋。
衣裳不是成衣鋪子的羅裙,料子結實耐用。
鞋是靴子,外面用油紙傘料子納了一層。
針腳細密,是長姐的繡工。
「沅沅,宿州水大,你自小沒有離過家......」
「娘放心不下你呀......」
她顫巍巍想拉我的手,但正巧我接過衣裳收了手。
誰也不是故意的,但時機就是遲了一寸。
長姐在轎中,沒下來。
那日她聽著孃親的慘叫,把自己關在房中痛哭。
「原是沅沅一直在救我......」
「不是她欠我,是我欠她。」
「一直都是我欠她的!」
明明服了藥,但她卻覺得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
疼得她捂著心口,覺得這輩子都直不起腰抬不得頭了。
直到我的馬車開始走了,我聽到身後長姐喊。
「沅沅!是我對不住你!」
「此後你只管往前走!再不會有人拖累你了!」
08
馬車中,我抱著衣裳低著頭。
長公主叫我。
「他們還沒走,你可要回頭打個招呼。」
「畢竟此去......」
車身一個顛簸,我搖搖頭。
前世今生,兩輩子的話堵在喉嚨。
早就成了一團說不出的亂麻。
只能讓它爛在肚子裡,慢慢消化。
路上的難言一到宿州,被大水衝過的滿目瘡痍震到化為烏有。
遍地淤泥。
淤泥外有蠅蟲,淤泥裡有死人的爛肉和冤屈。
一腳踩進去拔不出。
我問長公主,怎麼查。
她將拔不出的鞋一丟。
「就從這堆爛泥查起。」
爛泥早就應該疏通,但沒人有力氣幹活。
到了宿州我才知人的眼也能是綠的,像餓狼。
地方官只派了個衙役來。
「大人在前線忙著,還請公主和顧姑娘先去驛站稍作休息。」
「缺什麼只管跟小人說。」
長公主看我一眼,我立刻會意。
「你家大人倒真是個體恤民情的好官。」
「既然他忙著,我們也不便打擾。」
我俯身問路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
「大姐,您可知本地糧倉何在?」
大姐不敢,我說。
「你帶我去,孩子才有希望活。」
那日是我親手推開了糧倉大門。
裡面除了兩個喝酒打牌的兵丁,沒有一粒糧食。
我一腳踹開一個兵丁,公主入座歪頭看著那個衙役。
「現在恐怕你家大人再忙,也得給本宮滾過來!」
查糧倉,追賑災糧,逼著那些鄉紳開私庫放糧。
兩個女人,聲音小的不喊,那些人都聽不到。
聽到了又如何,問糧就是放了。
「您二位哪知道災民如蝗蟲!多少糧食都搶得乾淨!」
「我家的私糧,縱是皇家要用,也得講個理,要麼拿錢買,要麼讓陛下下旨!」
宿州,不是高談闊論的樹頂。
是吃人不見骨頭的爛泥地。
短短半月,我和長公主都快與當地的流民無異了。
長公主請旨要兵權,可送密報的人去了兩撥,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了無音訊。
我總算咂摸出些味道來了,為何前世長公主的聲音傳不出去。
聲音傳不出,死一方百姓。
若傳出去,死的就該另有其人。
人餓急了,是要吃人的。
我親眼見到當日帶我去糧倉的那位大姐,將手中斷了氣的娃娃送了出去。
她沒哭,眼眶空洞洞的,接回一塊爛布裹著的肉。
我看了片刻,轉身吐了。
當夜我發起高熱,胡話不斷。
我說我要回京城。
「我要回家,我要嫁人。」
幾日後宿州傳遍了,京城來的顧姑娘吃不得苦,瘋了。
這個訊息倒是傳回了京中。
畢竟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想要爭權奪勢,卻嚇瘋了的故事。
很多人都想聽。
宿州的雨水還在下,道路越發泥濘。
陸淵的馬車只能停在宿州五十里外。
他等不及騎馬先來。
接到了瘋魔的我。
「沅沅,我來晚了!」
「我現在就帶你回京,我現在就帶你回家!」
他將我抱在懷中時,我周身都被冷汗浸透。
陸淵抱住我,他幫我擋住了草叢中的暗箭。
他是世子,朝廷命官,刀不得。
況且,他未進宿州。
一路上我都能察覺有人隨著我們的馬車,直到進了京城。
「沅沅我先帶你回家...」
他話音未落,我一把抓住他衣袖。
「帶我進宮面聖!」
陸淵眼中有詫異和思忖。
「沅沅,你已無事回來了,何必再蹚渾水。」
「長公主是公主,沒人敢動她,但你不一樣......」
「宿州水深,你留在京中嫁我,我還能護你此生。」
「前世誤會交疊,此生我定不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