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舟必過萬重山_第2章 如今
如今,我要把屬於母親的東西奪回來。
05
很快到了清明節。
清明楚家祠堂祭祖,天空飄著小雨。
楚家的規矩,每年清明辰時開祠堂,闔族上下無論男女老少,凡在京城的都要到場。
我換了衣裳。
素白的上襦,鴉青的馬面裙,頭上只別了一支簡單的銀簪。
逢春這時從外頭進來,嘟著嘴,滿臉不快。
「怎麼了?」
「楚雲夢穿得花枝招展的,再看您,哪裡像個小姐,而且就連好親事也沒了,奴婢真心疼您。」
這個傻丫頭,我摸了摸她的頭,「不用為我擔心。」
上一世,我嫁到侯府,被汙與人通姦,是她以死力證我的清白。
可一個丫鬟的話誰會信,她的命又有誰會在乎呢?
「你就好好跟著我就行啦。」
逢春生得瘦小,臉上還有一塊胎記。
她是王氏採買丫鬟時人伢子送的,因外貌醜陋,王氏不喜她。
但又能多個下人用,於是就指給了我。
可逢春卻是我見過內心最乾淨的女孩子。
06
我到祠堂的時候,人已經來了大半。
前面幾排是各房的正經主子,後面擠著丫鬟婆子和旁支的閒人。
香燭的氣味混著雨水的潮溼,在祠堂裡瀰漫開來。
我低著頭走進女眷的佇列,站在後排。
楚雲夢站在前排,和幾個堂姐妹說笑。
她穿著水紅色的褙子,領口繡著金線牡丹,袖口滾了一圈兔毛。
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紅寶石耳墜,在燭火下一閃一閃。
臉上敷了粉,唇上點了胭脂,整個人明豔得像一朵開到極盛的海棠。
「雲夢今日這身真好看。」旁邊一個堂嫂笑著說。
「哪裡,就是隨便穿的。
」
楚雲夢掩嘴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前排的王氏聽見。
王氏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褙子,低調卻有質感。
她皺了皺眉,想提醒楚雲夢什麼,但最終沒開口。
她在楚家當家十二年,威風慣了,想來不會有人說什麼。
但她忘了,今天三叔公在。
8
辰時三刻,三叔公楚崇遠拄著柺杖進了祠堂。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青布直裰,只簪了一根竹簪。
身後跟著兩個族中的老叔公,也都是素淨打扮。
老爺子走到正中的蒲團前,先對著祖宗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轉過身來,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皺起了眉頭。
「清明祭祖,是楚家的傳統。」他的目光落在女眷裡,「作為後人,應當對先祖有敬畏之心。」
準確地說,落在了楚雲夢身上。
水紅色,在一片素白鴉青裡,太扎眼了。
楚雲夢也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低了低頭,但並沒有慌亂。
她大概覺得,三叔公一個老頭子,不至於和一個姑娘家計較穿戴。
我垂著眼,不動聲色。
三叔公收回目光,開始主持祭禮。
上香,獻爵,讀祝文,焚帛。
一套流程走下來,快半個時辰。
眾人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膝蓋都跪得生疼。
楚雲夢那件水紅色的褙子,在一眾低眉順目的楚家女眷中,始終是目光的焦點。
祭禮結束,按照慣例,族中長輩要訓話。
三叔公先說了幾句「祖德流芳」「子孫當勉勵」之類的話,話鋒忽然一轉。
「我聽說,雲夢丫頭定了永寧侯府的親事?」
王氏連忙上前一步,滿臉堆笑:「是的老叔公,乞巧之期成婚。」
「好事,好事。
」三叔公點了點頭,「侯府門第高,雲夢丫頭嫁過去,是楚家的榮耀。」
王氏笑得更燦爛了。
「但是。」三叔公忽然慢悠悠地說,「榮耀歸榮耀,規矩歸規矩。
「清明祭祖,穿紅戴翠,這規矩是誰教的?」
9
祠堂裡安靜了。
王氏的笑容僵在臉上。
楚雲夢也愣住了,她大概沒想到,三叔公會當著全族的面說這個。
王氏本就是續絃,早年被父親養在莊子上已不是什麼秘密。
此時三叔公的話無疑是在說她自己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面,且教女無方。
「她是嫡女,應當給其他弟弟妹妹做表率,穿成這樣,楚家祠堂是她爭奇鬥豔的地方嗎?」
王氏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老叔公,是媳婦管教不嚴............」
「你確實管教不嚴。」三叔公打斷她,「不只這一件事。前些日子我聽人說,雲婉丫頭月例銀子被剋扣了大半,冬天連炭火都不夠。你當家就是這樣當的?」
所有人齊齊將目光轉向了我。
而此時我一身素衣,身形消瘦,顯得格外可憐。
生母早逝,繼母當家,剋扣月例這種事在大家族裡不新鮮。
但被人當面捅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氏急了:「老叔公,這絕對是誤會,雲婉丫頭的月例一直都是............」
「是不是誤會,查一查便知。」三叔公淡淡道,「不如把賬本拿來,在祖宗面前對一對,冤枉不了你。」
祠堂裡嗡嗡地響起了議論聲。
幾個嬸子交頭接耳,看向王氏的目光從先前的忌憚變成了幸災樂禍。
三叔公看向父親:「雲婉生母早逝已是可憐,又讓出了這樣的好親事,你這個做父親的可不能太過偏心。
」
父親慚愧地低下頭:「叔公教訓得是。」
說完,他抬頭,臉上露出他自認為慈愛的笑容。
「雲婉,你想要什麼,同父親說,父親一定補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