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你是國公府的嫡女,生來尊貴,即便沒有這侯夫人的誥命,也沒人敢輕慢你。”
“可蘭姨不一樣。她新寡半年,孤苦無依,若是沒有個誥命傍身,這府裡的下人都要踩在她頭上了。”
“你最大度了,就把這次請封的機會,讓給她吧。”
我的夫君,新晉長寧侯顧長風,正握著我的手,言辭懇切地為他的乳母求一個誥命。
這半年,他將這位乳母接進府,衣食住行皆按當家主母的規格,如今,竟連我的誥命也要搶。
我看向站在他身後,那個一身素白、卻難掩風韻的婦人。
她正低著頭,怯生生地抹眼淚,手卻下意識地護在小腹上。
那一瞬,我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酸梅味,更看到了她微微隆起的腰身。
新寡半年?看著像是有了?
呵。
好一個孤苦無依,好一個貞靜守節。
我壓下嘴角的冷笑,反握住夫君的手,柔聲道:
“夫君說得是。蘭姨於你有恩,如今又遭逢大難,是該好好補償。”
“這請封的摺子,夫君可要寫得情真意切些,務必讓陛下也感念蘭姨的‘節烈’。”
既然你們要這榮華富貴。
那我就讓你們求仁得仁。
1
顧長風顯然沒想到我會答應得如此痛快。
在他的預想裡,我這個出身高門的嫡女,定會為了誥命與他爭執。
他甚至準備好了一肚子“我不愛慕虛榮”、“我們要體恤下人”的大道理。
如今,這些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化作了滿臉的感動。
“阿寧!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用力捏著我的手指。
“你放心,等蘭姨有了誥命,在這府裡站穩了腳跟,再沒人敢欺負她,我一定加倍對你好。
”
“到時候,我讓你管家,把庫房鑰匙都給你!”
我心中嗤笑。
庫房鑰匙?
這長寧侯府的庫房裡,除了耗子,恐怕就剩下我不菲的嫁妝了。
也就是靠著我的嫁妝,他才能維持這侯府的體面。
如今,他竟拿著我的東西,來畫大餅?
我抽出手,端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
漫不經心地說道:
“夫君,既然要請封,就要做得漂漂亮亮。”
“大明律例森嚴,誥命請封,非正妻不得封,非有大功於社稷者之母不得封。”
“蘭姨雖是乳母,有育養之恩,但身份上畢竟差了一層。”
顧長風臉上的笑容一僵。
“那...那怎麼辦?”
他有些慌了。
我放下茶盞,目光越過他,落在蘭姨那張臉上。
“所以,我們要另闢蹊徑。”
“陛下最重孝道,更重節義。”
“蘭姨年紀輕輕便守了寡,為了亡夫不再改嫁,這份貞烈,才是她配得上誥命的根本。”
我說著,緩緩站起身,走到蘭姨面前。
蘭姨嚇得往後退了半步,躲在顧長風身後。
“夫...夫人...”
她的聲音都在抖。
不知是心虛,還是害怕。
我笑得愈發溫婉,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
“蘭姨怕什麼?我是為了你好。”
“夫君常說,你視名節如性命。”
“這半年多來,你深居簡出,為亡夫茹素誦經,這滿府上下誰人不知?”
我轉頭看向顧長風,目光銳利如刀:
“夫君,這摺子裡,務必要用上‘冰清玉潔’、‘矢志不渝’、‘心如死灰’這等詞句。”
“若不把蘭姨捧得高高的,陛下日理萬機,又怎會注意到一個區區乳母?”
顧長風連連點頭,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對!對!阿寧說得對!”
“要寫得感天動地!要讓陛下看了都落淚!”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往書房衝。
“我這就去寫!這就去寫!”
“蘭氏新寡,矢志守節,雖在此身,心若槁木...”
他嘴裡唸唸有詞,彷彿已經看到了誥命夫人的鳳冠霞帔,落在了他的乳母頭上。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寒。
每一個字。
每一個他用來讚美蘭姨“貞潔”的字。
日後,都會變成套在他脖子上,勒進肉裡的絞索。
蘭姨站在原地,臉色慘白。
自家事自家知。
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就像一顆定時炸雷。
她想阻止。
她想說這誥命不要了。
可她不敢。
因為一旦開口,便是否認了對她的“讚譽”。
更是自絕了那潑天的富貴。
人性便是如此貪婪。
既想要婊子的快活,又想要貞潔牌坊的榮光。
可惜啊。
這世上最守節的,只有死人。
2
摺子遞上去還需要幾日。
這幾日,便是給他們準備棺材的時間。
也足夠我將這顆雷,埋得更深,更響。
次日清晨。
我特意免了蘭姨的請安。
轉頭卻吩咐廚房,給聽雪堂送去了一碗“安神補氣”的燕窩粥。
那是頂級的血燕。
但我讓人在裡面,加了一味特殊的佐料。
紫蘇梗。
此物無毒,甚至能理氣安胎。
但它有一個副作用——會讓本就有孕吐反應的人,吐得更加昏天黑地。
不到午時。
聽雪堂那邊便亂成了一鍋粥。
丫鬟驚慌失措地跑來稟報:“侯爺!夫人!蘭姨吐得厲害,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正在書房潤色奏摺的顧長風,筆一扔,火急火燎地衝了出去。
甚至撞翻了硯臺,墨汁濺了一身也顧不上。
我看著地上的墨跡,慢條斯理地起身。
“去,請回春堂的李聖手來。
”
“就說侯府有人得了急症,讓他帶上全套的針石。”
丫鬟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