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猶在,故人長絕_第9章 9
鐵鏈聲嘩啦作響。
柳如眉蜷在籠中,昔日嬌顏佈滿潰爛的鞭痕,不知死活。
“餵貓。”
輕飄飄兩個字讓柳如眉瞳孔驟縮。
蕭承燁蘸著硃砂勾勒畫中人的眉眼,唇角含笑:“你最愛的那隻雪團兒,餓了三日。”
慘叫聲響徹宮闈時,他正將匕首刺入心口。
鮮血順著龍紋淌下,蕭承燁在心口工整刻下“容鳶”二字。
自寒山谷歸來後,他慢慢發現自己每睡醒一次,都會因為我不想再被糾纏,讓小師弟下的術法逐漸淡忘我的事,惶恐不安,不敢入眠。
可是人一天不睡,兩天不睡都可以,長期怎麼做得到呢?
於是蕭承燁嘔心瀝血地畫下我的各式各樣的畫像,將我和他的回憶用刀反覆刻在自己身上。
五更鼓響,記憶又開始消散。
蕭承燁發瘋般扯開衣襟,前日剛刻的“上元燈會”四字竟開始癒合。
他顫抖著抓起匕首,新傷覆舊傷,血肉模糊的胸膛漸漸爬滿小篆。
“不能睡……”他抓起案頭毒參湯一飲而盡,劇痛逼得神智清明。
染血的指尖撫過畫中人笑靨,突然低笑出聲:“你看,朕比你的術法快。”
寒山谷飛來一隻血鷹。
小師弟捏著信箋皺眉:“那瘋子把柳如眉的貓做成了裘毯,說要給你冬日暖腳。”
我撥弄茶爐的手一頓,嫌惡皺眉:
“退回去。”
蕭承燁捏著那張貓皮毯,暈死過去。
太醫顫抖著收回銀針:“陛下心脈在天殘命迴歸後反噬,又強用劇毒提神,只怕……”
“滾!”蕭承燁攥緊胸口的傀儡身殘玉,那是從冷宮廢井裡掘出的。
他歪斜著在奏摺上批紅,突然咳出大塊黑血。
恍惚間見我推門而入,他慌忙用龍袍遮住滿身傷疤:“阿鳶,朕今日批完了七省水患摺子……”
伸出的手穿透虛影。
鎏金柱倒映出形銷骨立的男人,正對著空氣笑得溫柔。
柱上深深淺淺全是抓痕,隱約能辨出“不能忘”三字。
太后進來時,只見他攥著畫像蜷縮在角落昏迷,口中不斷呢喃:“朕不睡……不能忘……”
“將陛下送回床鋪吧。”
太后知道,蕭承燁病入膏肓,怕是熬不過去了。
要選皇儲了,可只怕他沒有那個心思。
太后坐在蕭承燁床邊,深深地嘆了口氣。
蕭承燁醒後,太后來看望他。
掀開龍榻紗幔時,蕭承燁正倚在床頭描一幅未完成的雪景圖。
墨汁混著咳出的黑血,在宣紙上暈開暗紅梅枝。
他筆尖未停,淡聲道:“母后是來催朕寫傳位詔書的?”
鎏金爐炭火噼啪爆響,映得他蒼白麵容半明半暗。
“你早該知道,這些年康健是阿鳶用命換的。,”太后指尖掐進鳳頭杖雕紋,“如今傀儡身毀,天殘歸位……”
狼毫“咔嚓”折成兩截。
“朕已經想通了。”蕭承燁忽然低笑,染血的指尖撫過畫中人身披的狐裘。
“初見那年,她捧雪說涼得像碎玉——那時朕就疑惑,為何將死之人突然能視物了。”
錦被上濺開大團血漬,他卻恍若未覺:“母后猜,朕昨夜夢見什麼?”
“皇宮裡的青石磚縫,血痕和碎肉宮女刷了一天一夜,怎麼刷都刷不淨。”
蕭承燁瞳孔泛起癲狂的猩紅:“阿鳶最後一具傀儡身,是被朕親手碾碎的。”
太后的佛珠纏上他枯槁的手腕:“燁兒……”
“朕要柳氏九族日日受剮刑!”他猛然攥碎斷裂的畫筆,玉石扎進掌心,“待朕化作厲鬼,定要撕爛那毒婦輪迴的路!”
蕭承燁平靜了一會,揮手寫下立儲詔書,蓋上了傳國玉璽。
他將聖旨拋給太后,喉間血泡咕嚕作響:“您選的太子,好好教育他吧。”
月光漫過朱窗,蕭承燁忽然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恍惚想起以前答應帶我走遍河山共賞四季,奪位時沒有閒暇,奪位成功後卻忘記去做。
鎏金瓶湯藥潑進炭盆,騰起的青煙中,他翻出壓箱底的舊輿圖。
七日後,寒山谷
蕭承燁裹著沾滿血汙的龍袍,懷中緊緊摟著三尺畫卷。
冰階刮破錦靴,每爬一步都在雪地上拖出蜿蜒血痕。
山風捲走懷裡的畫卷,他撲跪著去抓,膝蓋骨撞在冰稜上發出脆響。
圖畫的墨跡被冷汗暈開:“還剩……最後一幅春色……”
大雪紛飛,蕭承燁疲倦地闔上雙眼。
巡山弟子舉著火把驚退三步。
腐臭瀰漫的雪堆裡,半幅《春日山水圖》蓋著森森白骨,龍紋扳指卡在指骨間泛著幽光。
“師姐在閉關,就地埋了吧。”小師弟踢起一抔雪,“這種髒東西,別汙了師姐的眼。”
數日後我出關。
拂去道袍上落的桃瓣,我聽三師妹囁嚅著說完始末。
春風掀開書籍下一頁,窗外恰好傳來新燕啼鳴。
“知道了。去修煉吧。“
山下新墳早已被野花淹沒,唯有半截畫軸被春雨泡脹,依稀可見題跋小篆:
“山河猶在,故人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