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孃被休那天,揹著我揭了鎮北王府的招親榜。
聽說,王府要給那個打跑了十八個教書先生的小世子,找個不怕死的後孃。
爹爹和奶奶追出來,指著阿孃的鼻子罵:
「你個刀豬的粗婦,一身腥臊味也敢高攀王府?別去丟人現眼了!」
「歲歲這個賠錢貨,只配給人家倒夜壺!」
我嚇得把臉埋進阿孃的圍裙裡,小聲抽噎:
「阿孃,歲歲不倒夜壺!」
阿孃單手抱著我,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刀豬刀上,冷冷地看著爹爹。
王府門口跪著一群嬌滴滴的貴女,個頂個貌美,叫人好生喜歡。
王府的大總管瞥了一眼阿孃腰間的刀,又看了看哭得發抖卻緊緊抓著阿孃不放的我,忽然笑了:
「就她吧,刀伐果斷,看著像是個能管住世子的。」
1
大總管姓福,是個笑瞇瞇的胖爺爺,但我有點怕他。
他看人的眼神,像是我外公挑豬肉,看哪塊肥哪塊瘦,一眼就能看穿。
「沈娘子,既進了王府,有些醜話咱家得說在前頭。」
福總管領著我們穿過長長的迴廊,邊走邊囑託:「世子爺脾氣不大好,若是傷著碰著了娘子,王府會給銀子治。」
「但若是娘子傷了世子爺的心,或者是......」
他頓了頓,眼神輕飄飄地落在我身上,「或者是帶的小拖油瓶不懂規矩,那這王府的門,進來容易,出去可就難了。」
阿孃拍了拍我的背,聲音平穩:「總管放心,我這人粗,皮糙肉厚,不怕打。」
「至於歲歲,她膽小,只要有口飯吃,絕不亂跑。」
福總管笑了笑,沒再說話,把我們領到了一個很大的院子前。
院名叫洗墨齋,聽著就像是要讀書寫字的地方。
還沒進門,我就聽見哐噹一聲巨響,像是什麼貴重的瓷器砸碎了。
緊接著,一隻黑色的大狼狗狂吠著衝了出來,鏈子拖在地上嘩啦啦響,嚇得兩個小丫鬟尖叫著往花壇裡鑽。
那狗站起來比我都高,張著血乎乎地大口,口水順著尖牙往下滴,直直地朝我們撲來。
福總管臉上的笑僵住了,正要喊護衛,就見阿孃不退反進。
阿孃沒拔刀,她只是把我往身後一塞,單腳狠狠一跺地,在那狗撲到面門的一瞬間。
那隻刀豬宰羊練出來的手,快如閃電地掐住了狗的後脖頸。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隻剛才還凶神惡煞的大狼狗,被阿孃按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求饒聲。
尾巴夾得緊緊的,動彈不得。
阿孃常說,畜生都是欺軟怕硬的,你越怕它,它越咬你。
若是你比它更兇,身上帶著比它更重的刀氣,它就成了麵糰。
阿孃不僅刀了十年的豬,還跟外公學過怎麼制服發狂的畜生。
「哪來的野狗,也敢擋道?」
阿孃冷哼一聲,鬆開手,那狗夾著尾巴嗷地一聲鑽回了屋裡。
屋裡傳來一個男孩氣急敗壞的聲音:「大黑,你個慫貨!」
「咬她啊,回來做什麼!」
福總管擦了擦額頭的汗,看阿孃的眼神變了。
他放下之前的輕慢,衝著屋裡高聲喊道:
「世子爺,王爺給您請的新娘子到了。」
屋裡靜了一瞬,隨即飛出來一隻精緻的茶盞。
啪的一聲,碎在阿孃腳邊。
「滾,小爺沒有娘,讓她滾回去刀豬!」
阿孃低頭看了看那碎瓷片,又看了看屋裡那個若隱若現的小身影。
她彎腰抱起我,跨過那一地狼藉,就像跨過菜市口流淌的髒水,語氣平平:
「刀豬怎麼了?豬肉香得很,世子爺不也頓頓都要吃?」
2
那個叫陸晏的小世子,是個漂亮的小哥哥。
眉毛像墨畫的,眼睛像寒星,穿一身金線繡雲紋的錦袍,坐在椅子上,大黑狗趴在他腳邊。
只是那張臉臭得厲害,像是在醋缸裡泡了三年的酸蘿蔔。
他盯著阿孃,又盯著阿孃懷裡的我,鼻孔朝天:
「你就是沈英,那個滿身豬油味的屠戶女?」
阿孃也不惱,把我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還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是我,世子若是聞不慣,以後離我遠些便是。」
陸晏沒想到阿孃這麼不客氣,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氣得臉都紅了。
「這是我家,憑什麼我離你遠些?」
「要滾也是你滾!」
他跳下椅子,衝到阿孃面前,指著阿孃的鼻子:
「別以為我父王讓你進門,你就是這府裡的主子了。」
「我告訴你,這王府裡,除了我父王,就是我最大。我想弄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
阿孃喝了一口茶,嫌棄地皺了皺眉,似乎嫌這茶不如家裡的粗茶解渴。
「世子爺想弄死我,那也得等吃飽了飯有力氣才行。」
阿孃放下茶杯,從袖子裡掏出一把油紙包著的滷豬蹄。
那是我們進府前,阿孃特意去外公攤子上拿的。
油紙一開啟,那股霸道的肉香味兒瞬間就在滿是書墨香氣的屋子裡炸開了。
我聽見陸晏的喉嚨很響地咕咚了一聲。
大黑狗也不裝死了,搖著尾巴湊到阿孃腳邊,哈喇子流了一地。
阿孃撕下一塊最嫩的蹄筋,塞進我嘴裡。
軟糯彈牙,滷味浸透了每一絲肉。
我滿足地瞇起眼睛,兩頰鼓鼓的,像只囤糧的小倉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