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順遂_第2章 阿娘做的豬蹄

「阿孃做的豬蹄，天下第一好吃。」

陸晏死死盯著我嘴裡的肉，又看了看那隻沒骨氣的狗，咬牙切齒:

「粗鄙，汙穢，竟在書房吃這種下賤東西!」

阿孃沒理他，又撕下一塊帶皮的肉，在大黑狗鼻子前晃了晃，然後扔進了它嘴裡。

大黑狗吃得那叫一個香，連骨頭都嚼碎了嚥下去。

阿孃沒有理會，只是把剩下的半隻豬蹄包好，放在桌上。

「福總管說，世子爺氣跑了十八個先生，連著三天沒吃飯了。」

「正好，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會做肉。」

「這半隻豬蹄，世子爺要是想吃，就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陸晏冷笑一聲，別過頭去:

「小爺就是餓死，從這跳下去，也不會吃你一口豬肉!」

我看著那半隻流油的豬蹄，心裡替陸晏可惜。

他在說謊，我在舊家的時候，若是餓極了，連餿了的窩窩頭都覺得是香的。

他的肚子明明在叫，叫得比大黑狗還大聲。

阿孃也不勸，拍了拍手上的殘渣，抱起我就往外走。

「那行，歲歲，咱們回房。」

「這豬蹄留給大黑吃吧，看它挺識貨的。」

我們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漂亮的小哥哥正死死盯著桌上的油紙包，眼睛紅通通的。

嗯，像是一隻被丟在雪地裡的小狼崽子。

3

王府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好，也比我想象中壞。

好的是，這裡不用天不亮就起來倒夜壺，也不用在大冬天去河邊洗全家的衣服，手背上再也不會長滿凍瘡。

這裡的被子是軟的，像雲朵一樣。

飯菜是有肉的，雖然沒有阿孃做的滷肉香，但管飽。

壞的是，這裡的人，除了福總管偶爾笑笑，其他人看我和阿孃的眼神，都像是在看髒東西。

特別是那些穿紅著綠的丫鬟姐姐們，私底下都在議論:「聽說是刀豬出身的，也不知道王爺怎麼想的。」

「就是，一股子腥氣，燻壞了咱們世子爺可怎麼好。」

「肯定待不長，世子爺那脾氣，不出三天就能把她們趕出去。」

阿孃聽見了，也不生氣。

她把那把刀豬刀磨得鋥亮，沒事就在院子裡切蘿蔔。

那一根根白胖的蘿蔔，在阿孃手裡翻飛，片片薄如蟬翼，連在一起不斷。

丫鬟們看得臉都白了，路過我們院子時，腳步都輕了許多。

生怕那刀下一刻切的不是蘿蔔，是她們的脖子。

到了第三天晚上。

阿孃正在小廚房裡燉紅燒肉。

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在糖色裡翻滾，加上八角桂皮，小火慢燉。

那香味兒，順著風，一直飄到了隔壁陸晏的院子裡。

我坐在灶臺邊添柴火，聽見院牆那邊傳來了摔東西的聲音。

不一會兒，院門被踢開了。

陸晏像一陣風一樣衝了進來，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福總管。

「沈英，你故意的!」

陸晏指著灶臺，小眼圈黑黑的，顯然是餓得睡不著覺。

阿孃揭開鍋蓋，熱氣騰騰的肉香撲面而來。

「世子爺說什麼?我聽不懂。」

阿孃夾起一塊顫巍巍的紅燒肉，吹了吹，放進我碗裡。

「歲歲，嚐嚐鹹淡。」

我顧不上燙，嗷嗚一口咬下去，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好吃得想哭。

「阿孃，好吃!」

陸晏嚥了一口口水，肚子適時地發出了一聲巨響。

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

福總管尷尬地咳了一聲，低聲勸道:

「世子爺，身體要緊，王爺過幾日就要回府了，若是看到您瘦了......」

陸晏咬著嘴唇，死死盯著那鍋肉，像是跟它有仇。

他突然衝過來，伸手就要掀翻那口鍋。

「我不吃，你們誰也別想吃!」

我嚇得大叫一聲:「阿孃!」

阿孃早有防備，單手扣住陸晏的手腕，往後一扭。

另一隻手裡的鍋鏟噹的一聲拍在灶臺上，鍋鏟陷進灶臺半寸。

陸晏疼得哇哇大叫，卻掙脫不開阿孃的手。

「放肆，我是世子，你敢打我!」

阿孃冷冷地看著他:「在王府你是世子，在這個灶臺前，你是餓肚子的孩子，我是做飯的廚子。」

「想掀我的鍋?你還嫩了點。」

阿孃鬆開手，陸晏踉蹌著後退幾步。

捂著手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你等著，等我父王回來，我要刀了你!」

阿孃盛了一碗飯，澆上厚厚一勺紅燒肉，又燙了兩棵小青菜。

她把碗重重地頓在桌子上:「想刀我?行啊。」

「那也得吃飽了，長高了，練好了本事。」

「現在你連我都打不過，連只狗都使喚不動，拿什麼刀我?」

「靠你那張只會罵人的嘴嗎?」

阿孃的話，像刀子一樣扎人。

陸晏愣住了，從來沒有人敢這麼跟他說過話。

那些下人只會跪著求他，那些先生只會搖頭嘆氣。

只有阿孃，剝開了他那層張牙舞爪的皮，露出了裡面那個軟弱無力的芯子。

陸晏死死盯著那碗飯。

過了許久，他忽然衝過去，端起碗，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一邊吃，一邊掉眼淚。

眼淚流進飯裡，他混著紅燒肉一起吞下去。

我悄悄從兜裡掏出一塊在這個家也沒捨得吃的桂花糖，遞到他手邊。

「哥哥，吃完肉吃這個，就不苦了。」

陸晏動作一頓，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誰是你哥哥，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