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頌時宜._第6章 先帝駕崩

先帝駕崩，無子的妃嬪，願留者留，願去者去。

宮裡開了幾道門，每天都有馬車拉著箱籠出去。

有宮女來問我。

「賀太妃，您走嗎?」

我正吃著點心，聞言抬頭。

「不走。」

「為何?」

「出去做什麼?」我說:「我又沒有孃家可回。」

父親雖在，賀家雖在，卻從來不是我的家。

宮女退下了。

我去找嫡姐。

她正在批奏摺，案上堆得滿滿當當。

見我進來，放下筆。

「怎麼來了?」

我在她對面坐下。

「她們問我走不走。」

「你怎麼說?」

「不走。」

她笑了笑。

「為何不走?」

我看著她。

「我做這麼多，就是為了享福的。」我說。

「現在福還沒享夠，走什麼走。」

她沒說話。

「再說了。」我拿起她桌上的點心，咬了一口。

「我走了，誰來鬧你?」

她笑了。

「那就不走。」

「嗯。」

我坐在她對面，吃點心，看她批奏摺。

窗外的陽光落進來，暖洋洋的。

她低著頭，硃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我想起小時候，她也是這樣教我寫字的。

一筆一劃，慢慢教。

我總也學不會。

她從不嫌我。

現在她坐在那裡，批的是天下的奏摺。

她學了那麼多，終於可以用在天下了。

先帝那麼多年，什麼都沒做好。

嫡姐才幾個月，朝堂上下都服了。

我吃著點心，看著她。

她抬起頭。

「看什麼?」

「看姐姐。」

她笑了笑，低下頭，繼續批奏摺。

我靠在椅背上，瞇起眼睛。

陽光真好。

點心真甜。

賀頌年番外:

1

我出生那年，父親升了官。

喜報和我的啼哭前後腳進門，父親抱著我說，這是吉兆。

於是取名頌年。

旦逢良辰，順頌時宜。

母親讓我照著我的名字活。

順時，順勢，順人心。

頌福，頌德，頌太平。

我聽不懂。

但記下了。

2

五歲開蒙, 先生教我《女誡》《內訓》。

我背得很快，先生誇我聰慧。

母親卻不滿意，說光會背沒用，要會做。

吃飯時碗筷怎麼擺, 走路時裙襬怎麼提, 見人時笑到什麼弧度，說話時聲音壓到什麼高度。

全是規矩。

我學得累, 但不敢說。

嬌嬌不一樣。

我活在規矩裡, 她活在規矩外。

她滿府裡跑，爬樹, 摘花, 追蝴蝶。

有一回我從窗邊背書, 一抬頭，看見她蹲在假山頂上, 正往下扔石子。

落進池子, 咚的一聲。

她聽了, 咯咯笑。

我在窗邊站了很久。

書上的字一個也沒看進去。

十歲那年, 我被母親責罵。

那時我站在塘邊發呆。

然後，嬌嬌一把將我推下水。

灌進口鼻，嗆得生疼。

救上來後, 父親要打她, 我跪下來攔。

不是大度。

是那一刻我忽然發現，原來人可以這樣活著。

可以不顧後果, 可以不管規矩，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好羨慕。

十七歲我宮，做皇后。

她也入了宮, 做昭儀。

她來坤寧宮炫耀陛下賞的東西, 我點頭說好看。

她來搶我的份例, 我由著她拿。

看她每次來鬧我的樣子, 是這宮裡唯一有趣的事。

3

陛下不喜歡我，想動賀家。

我知道。

他想借嬌嬌的手除掉我。

我也知道。

可我沒想到, 嬌嬌會直接刀了他。

那夜她跪在我面前，笑得乖巧。

她說，陛下死了，姐姐的孩子就是皇帝。

她說, 我這個做姨母的，怎麼著也得沾沾光。

我看著她，忽然想笑。

我從小讀史, 學權謀，學制衡，學怎麼在這深宮裡活下來。

學了二十年，什麼都沒用上。

她什麼都沒學，卻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4

新帝登基，我垂簾聽政。

那些治國之道，那些史書背了數遍的東西，終於用上了。

朝臣們跪在殿前，直呼太后聖明。

我坐在珠簾後, 忽然想起她。

她大概又在吃點心吧。

或者睡午覺，蹬了被子。

我彎了彎嘴角。

旁邊的宮女問，太后笑什麼?

我沒答。

只是想起了石子落入池中的那一刻。

咚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