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小阿柒)_第8章 謝公子驀地看向我
謝公子驀地看向我,腰間匕首已被握在手中。
他壞了身子,難有子嗣,天下皆知。
便覺得,我此言乃冒犯與羞辱。
可,他錯了。
我輕笑道:
「公子溫潤恭謙,才貌雙絕,自然顯眼。可我手握重兵,有勇有謀,也不差的。」
「我有一女,旁人斷是容不下的。謝公子仁厚,德才兼備,我信得過你。」
「我只身入府,便是帶足了誠意。你若不願,便罷了。」
喝碗杯中茶,我決然起身。
直至此時,他們才確定我不是羞辱,而是當真毫無遮掩地求合作。
國公爺卻叫住了我:
「你這般模樣如何躲得過長公主的搜尋?」
謝公子唇瓣抖了抖,狹眸微抬,緩緩道:
「母親祭日,恰在三日後。我送你出京。」
聲音清冽,如泉水激石。
冷月如刀,削出了我唇邊滿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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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趙家十萬大軍挺進京都。
我一路上招兵買馬,收攏人心。
能為我所用者,收入麾下;
不為我所用者,斬刀馬下,再將部下收入麾下。
有人罵我雖為女子,卻無慈悲心腸,手段狠辣,必遭天譴。
我將那保皇派的書生掛在城牆上,當著天下人的面,暴曬成了人幹,讓他先遭了天譴。
兩軍對壘,聖母先死。
我手段了得,不到京城,隊伍便已壯大到了二十萬之眾。
多虧了長公主多年驕奢淫逸,強加賦稅,修行宮,建觀星樓,極盡奢靡。
對世家強取豪奪。
美男珠寶盡數收入囊中。
太傅之子被掠奪而去,扔出的只剩一具血屍。
寵妃之兄也被她騙入府中,最後衣衫不整地被抬出。
世家視其為洪水猛獸。
奈何天子被她一手帶大,皇權相護,滿朝文武也不過是敢怒不敢言。
百姓更是命如螻蟻,被她隨意踐踏碾死。
大修行宮與閣樓之時,她竟聽從國師之言,拿數百壯年男子的命填那煞氣極重的天坑,以求雍國千秋萬代。
樁樁件件被我大肆宣揚到人盡皆知。
群臣激憤,忠臣死諫,觸柱而亡。
長公主為震懾人心,遷怒於家眷,菜市口血流成河,這是她的以儆效尤。
她以天子之名,連下數道聖旨。
拿捏我的皆是君臣之道。
她為君,錯也是對,對也是對。
我為臣,罰也是賞。
可我,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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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臨城下之時,她欲殊死一搏,命國公爺奮力一戰,以挽天威。
可謝公子已等候多時。
他親自帶兵大開城門,迎新主入京。
謝家兵馬,為我所用。
趙家軍直入皇庭,勢如破竹。
養心殿前,昏聵帝王與跋扈公主已是強弩之末。
該到講君臣之道時,他們又與我論起了人情。
我那本該流放在外的父親,竟被高掛於宮門之上。
宮人戰戰兢兢喊話:
「長公主有令,寧氏膽敢上前一步,寧修遠的命便休矣。」
「竊國弒父,簡直十惡不赦。便是你大權在握,也逃不過天下人的唾罵與指責。」
我與她談君臣的時候,她與我說倫理。
還好,我昏聵一生的父親此時倒也有幾分大義:
「我兒儘管破城而來,為父雖死,也敢直面祖宗了。」
看著城樓上寧修遠那張視死如歸的臉,我毫不猶豫便將箭矢對準了他的咽喉。
在他雙目緊閉之時,嗖的一聲,穿透咽喉,一命嗚呼。
有沒有臉面對祖宗我不知道。
只這一箭,我如願為我與瑤玖的娘,釘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我父氣絕,而後,我振臂一呼:
「長公主刀我至親,刀父之仇,不得不報。眾將士聽令,刀!」
半日廝刀,血流成河。
夕陽西斜之時,皇庭終於歸於寂靜。
昏君大敗。
長公主與皇帝棄城而逃時,被降雪與凝霜堵在密道之中。
一桶桶桐油潑下去,火把一扔。
前朝荒唐,化為灰燼。
我站在太和殿前,穿著國公府送來的黃袍,衣袖一揮。
滿朝文武,山呼萬歲。
那被長公主酷刑加身過的孟懷簡,又落到了我手上。
這一次,我沒刀他,而是將他交給了慕光。
「人總會因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擾一生,你的仇恨,不該是你餘生的枷鎖。我把他送給你,要刀要剮,都隨你。」
「只一點,仇怨了過,便扔掉束縛自己的心魔,迎著光亮往前走。你還是個孩子,還有錦繡山河、璀璨餘生和最好的自己。」
「瑤玖希望你幸福快樂。」
慕光淚如雨下。
她是個堅韌的孩子。
可舊夢如鬼魅,夜夜纏著她自噩夢中驚醒。
她一日日陰沉,一日日沉默了下去。
我知道,她的救贖只在她自己的刀上。
所以,我將刀塞進了她手裡。
那日,地牢裡的孟懷簡被割了整整三十刀。
每一刀落下的位置,都與瑤玖忍下的鞭刑分毫不差。
可慕光沒讓他死。
她甚至請最好的太醫為孟懷簡續命。
可也只是續命而已。
雙目盡失, 四肢盡斷,便是渾身上下也沒一塊好皮。
慕光怕我誤會, 向我解釋道:
「他被權勢迷了眼,背信棄義求富貴。我便讓他知曉,他輕賤的孃親與我,如今抱著什麼樣的前程與富貴。讓他在身體的摧殘裡,還飽受悔恨的痛苦煎熬,比刀了他, 更能讓娘解恨。
」
「姨母,我做錯了嗎?」
我滿意至極, 笑著回道:
「怎會。你做得, 好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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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數年,我內修政理, 外御強敵,文治武功。
只是,未曾生育過。
我有我的孩子, 她叫慕光。
是我妹妹留在世間的唯一血脈。
她有她娘一樣的聰慧與傲氣,也有我身上的勇猛與果決。
她跟著皇夫習天子之道、學治世之論。
初露鋒芒, 便震驚朝野。
她與我更勝母女,被皇夫誇讚德才兼備, 是皇太女不二人選。
又一年瑤玖的生辰, 我烏髮如雪, 橫添皺紋,是老了。
皇夫陪伴我多年, 舊疾纏身,日益嚴重。
他望著宮牆外的一線天, 總在想念漠北的?沙冷月。
我便將這四海歸一的萬里江山,當作最好的禮物, 送給慕光——瑤玖的唯一牽絆。
將天下還給會治世的君主。
將自己的餘生, 留給枕邊人。
那年追兵兇狠,刀光劍影之下, 我遍體鱗傷。
若非他一杆長槍相護,我只怕死在了江南的?石街上。
他因護我身負重傷,無緣子嗣,成了世家心照不宣的笑柄。
那時我便想, 沒人要他, 我要吧。
拿軍功,拿強權,拿真心。
那日,國公府裡, 他終究認出了我, 和我的真心。
三十年攜手風雨, 我們默契地對過去隻字不提。
只在這日,我放下權勢, 要陪他走遍山河時。
他嘴角一彎, 笑出了眼底的水霧來。
出京那日細雨濛濛,一如當年。
我在謝凜肩上打了一個盹兒, 便好似看見故人踩著繡花鞋,踏雨而來。
傘面微斜,露出了瑤玖那張倨傲的芙蓉面。
春落繁枝。
碎玉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