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長公主_第7章 那掌心滾燙
那掌心滾燙,像一塊烙鐵。
他用盡力氣,啞聲說。
「皇姐,我會活著。」
「來日登上高位,定叫欺辱你的人死無葬身之地。」
你看。
刀從來不是天生的。
刀是被磨出來的。
可景平死的時候,我才知道。
真正讓他用力活著的,未必是恨。
而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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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去世後,朝堂震盪。
女子登基,群臣面上恭順,心裡卻各懷算盤。
我不急,亦不怒。
楚行之褪去定州的暗青官袍,披上紫金朝服。
他替我遊走於根深蒂固的世家之間。
笑裡藏鋒,言外帶刃。
該遞的好處,是浸了毒的蜜,讓他們貪婪地吞下。
該敲開的門,背後是足以抄家滅族的罪證,叫他們冷汗涔涔。
他不僅會算計人心,更懂得如何在這群老狐狸面前。
將我的刀鋒露出一寸,叫他們看個分明。
朝堂之上,亦早有從定州刀出來的寒門文臣。
詔令怎麼寫能讓天下歸心。
話該怎麼說能塞住悠悠眾口。
何處落筆是恩典,何處收鋒是刀機。
他們比誰都清楚。
而景平臨終前。
又將舊臣與禁軍毫無保留地交到我手裡。
若仍有執迷不悟、非要以身殉禮的老頑固。
我也不吝賜他一場「體面」。
內有禁軍。
外有赤羽。
刀在我手上。
他們的命,便也在我手上。
這江山之主的位置。
我既坐上了,便要坐得穩穩當當。
他們縱然心裡萬般不服。
也只能在這金鑾殿下,把那一顆顆頭顱。
壓進塵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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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我登基後的第五年。
夜深。
殿內只剩燭火與硃筆的沙沙聲。
我伏案批閱奏摺,墨香壓著檀香,沉得像一層霧。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來人不必通傳。
只會是如今權傾朝野的首輔,楚行之。
他披著玄色斗篷,立在門檻的陰影裡。
不必抬眼也知,他又用那一招。
二十歲時,是孤注一擲的獻祭。
三十歲時,便顯出幾分走投無路的蒼涼。
「楚大人。」
我輕輕嗤笑,筆尖未停。
「你眼角......添皺紋了。」
他身形猛地一僵,半晌,才啞聲開口:
「所以,陛下是厭倦了臣。」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燭火,壓著一層幾乎要溢位來的妒意。
「是因為那位新科狀元郎?」
「還是因為那個......眉眼像極了景平帝的侍衛?」
聽到那個名字,我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楚行之,」
我擱下筆,語調平得沒有起伏。
「名分與權位,朕既許了你,便不會反悔。」
「可恩寵與偏愛,不可奢求。」
楚行之一步一步走近,靴底叩在金磚上。
「若臣,非要奢求呢?」
他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您還記得陸野嗎?」
殿中似有一陣冷風掠過,燭火忽地一跳。
我的聲音冷了下去。
「楚行之,你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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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尚未發作,他已先一步伏地跪下。
玄色斗篷散在漢白玉磚上,像一朵頹敗的枯蓮。
「陛下,那些人......」
他仰著臉,任由燈火照亮他眼底的沉淪。
「有人忠於大齊皇室。」
「有人忠於赤羽令。」
「有人忠於那點可悲的血脈。」
他一字一頓,像把自己的心剖開,赤??裸地捧到我面前。
「可臣不一樣。」
「臣不忠於江山,不忠於名節。」
他伸出顫抖的手,卑微地抓緊我的袍角。
「臣這輩子只忠於您,忠於安平這個人。」
「無論生死,無論榮辱,臣只求在您身側。」
他抬頭, 喉結滾動, 聲音裡帶著一點啞與求。
「所以求陛下,再疼疼臣。」
我俯身,指尖劃過他那張依舊清冷絕塵的臉。
最後停在他跳動的脈搏處。
「楚行之。」
我輕聲問他, 像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不怕朕刀了你?」
他仰著脖頸, 像是一隻引頸受戮的鶴,眼裡卻亮得駭人。
「陛下不要臣,比刀了臣......還要讓臣難受。」
「真是個瘋子。」
我輕嘆一聲,不知是憐憫還是嘲弄。
他卻像得了賞,滿足地闔上眼,將臉貼進我的掌心。
「臣若不瘋,」
他低低地笑著。
「如何能在您這鐵石心腸裡......掙得這一寸立足之地?」
那一夜。
寢殿外的雪又下了起來。
而我殿內這柄舊刀,終究還是在檀香將盡的餘溫裡。
顫抖著,迎來了他的「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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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秘密。
母妃知道, 陸野知道,景平大抵也知道。
說穿了,不過一行字:
我不是皇室的血脈。
我的生母, 是上一任赤羽衛首領。
真正的皇嗣,是陸野。
那一年, 宋家覆滅, 母妃在冷宮產子。
她要陸野活, 便只能偷天換日。
臨終前,她千叮萬囑。
要我奪回赤羽令,要我去定州。
我原以為, 她是在定州給我留了後路。
直到, 我的生母出現。
我才知道。
後路她確實留了。
留的,卻是給陸野的後路。
她把陸野藏在定州。
她要我去把赤羽令送到陸野手裡。
要我這個替身, 替她的真?開路、擋刀、去死。
差一點,她就成了。
可偏偏。
我的生母, 起了反心。
她帶著陸野出宮,卻從未告訴他身世。
反倒把不知情的陸野,磨成了一把聽令的刀。
母妃死後。
我生母開始清理所有知情之人。
血一層層洗下去,連舊影子都不曾留下。
她自己也重傷不治。
臨死前,她拼著最後一口氣, 回冷宮見我。
她說: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我記住了。
所謂血脈, 不過是上位者編織的謊言。
既然,我替陸野承了苦楚。
那皇嗣的尊榮, 便該由我來享。
於是,為了我的野心和慾望。
我養了三把刀,各有去處。
該活的活,該死的死。
第一把,是景平。
他是臺階, 是我通往權力的階梯。
第二把, 是楚行之。
他從未讓我失望。
不枉我為他費盡心思,磨他、馴他、逼他為我開刃。
第三把,是陸野。
我原也願意留他一命。
可那七日我反覆試探, 他果然對自己的身世存疑。
他不滿足於做刀。
他想做,握刀的人。
甚至妄圖做我的主子。
那就帶著這個秘密, 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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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行之終於也觸到了這個秘密。
他想拿它做籌碼,換朕一世恩寵。
可惜。
我不信。
這世上能守口如瓶的,向來只有一種人。
待到新科狀元郎這把新刃養成。
楚行之這把舊刃。
便該連同這些不該見光的秘密。
一併塵封在刀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