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長公主_第5章 醒時眸光渙散
醒時眸光渙散,像霧裡燈。
可我一入帳,竟似驟然回魂。
「殿下......」
他抬手攥住我的衣角,指節白得發青。
「只要臣......不成麼?」
「將那陸野遣走,可好?」
自然不好。
窗外風雪叩窗,啪、啪、啪。
屋內靜得駭人,只餘他急促的喘息聲,斷斷續續。
「楚行之。」
我輕聲喚他。
「這世間的好處,豈能盡歸你一人?」
他指尖微顫,眸底一線光也跟著抖了抖。
「當初,是你自己求來的。」
「你若不願同旁人一起服侍我。」
「那往後,就只做定州的楚先生,我依然會用你、敬你。」
我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
「是做掌中物,還是隻做階下臣,你自己選。」
他眼底最後一點火,隨我話落,倏然熄滅。
只餘一片死灰。
良久。
他低低笑了一聲,像自嘲,又像認命。
「臣......明白了。」
病勢退去之後,楚行之彷彿真同我斷了情分。
不再穿那些我愛看的、如玉的顏色,終日裹在玄黑暗青的官服裡。
他每日準時出入長史府。
理文書,核軍需,批案卷。
再不踏入後院半步。
便是我偶爾攜陸野從他面前經過。
他也能穩穩躬身,語調平穩。
「見過殿下。」
他似乎,成了一個非常合格的幕僚。
可我知道,他只是在等。
這頭習慣了獨佔主人的獵犬。
發現祈求,換不回主人的回心轉意。
便沉默地伏著,把牙口一點點磨亮。
待時機一到。
便一口咬斷另一頭獵犬的喉嚨。
17
楚行之想要的時機。
我親手,遞給了他。
不曾想。
他不止咬斷了另一頭獵犬的喉嚨。
他還妄圖翻身,來做我的主人。
景平二年秋,北地霜林染血。
我與陸野率五百赤羽衛出巡,行至斷頭谷,伏兵四起。
箭雨如蝗,山風如嘯。
陸野死於亂矢。
同一夜。
楚行之與蟄伏已久的前太子景溟裡應外合。
定州易主。
而我,被他軟禁在別苑裡。
「殿下,該用藥了。」
他端著藥碗入內,衣袍一絲不亂,仍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樣。
舀起一勺藥汁,細細吹涼,遞到我唇邊。
我偏過頭去。
藥汁順著下頜滑落,冰涼,帶著苦腥。
「藥苦?」
他不惱,只將藥碗隨手擱下。
下一瞬,指尖卻捏住我的下巴。
力道不重,卻叫人避無可避。
他望著我眼底的厭惡,竟輕輕笑了。
「恨我也好。」
指腹緩緩擦過我蒼白的唇,偏執得近乎癲狂。
「哪怕是恨——」
「殿下的眼裡也終於......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迎著他那雙熾熱的眼,忽然譏諷一笑。
「所以,你背叛了我?」
他的指尖猛地一僵。
片刻,他俯下身,鼻尖幾乎貼著我的。
「殿下。」
「臣求過您。」
「只要臣一個。」
他頓了頓,語氣裡竟帶了幾分委屈。
「可殿下拒絕了。」
「既然做臣子留不住您。」
「那臣只能毀了您的依仗,斬斷您的翅膀。」
他猛地扣住我的肩,像要將我揉碎,嵌進骨血裡。
「只有當您一無所有的時候。」
「您才能......完全屬於我。」
我闔了闔眼。
指腹隔著衣料,摸到心口那枚晶狀玉牌,冰涼如霜。
楚行之。
若不是,我先行調走那三萬赤羽衛。
你當真以為,你能取陸野性命?
陸野這把刀太野,太不聽話。
更要命的是。
他窺見了不該窺見的東西,竟生出覬覦赤羽令的心思。
我又不能親自動手,寒了赤羽衛的心。
所以。
我藉著楚行之的妒意,借他這柄刀去除掉陸野。
未曾想,這刀磨得太利。
利到反過來,先割傷了握刀的人。
不過。
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18
景溟死的時候,瞳孔縮到了極致。
那雙眼裡沒有不甘,只有徹底的茫然。
他不明白。
定州這窮山惡水之地,哪來的三萬精兵。
黑甲如潮,自暗處湧出,悄無聲息合圍。
下一瞬,他的殘部便被絞得乾乾淨淨。
連掙扎、連喊叫,都來不及。
當年宮變,景溟出逃。
成了我與景平心裡,一顆不得不拔的釘子。
可他生性多疑。
縱使後來與楚行之重新搭上線,也從不吐露藏身之處。
奪定州那日,他也未曾露面。
所以。
陸野戰死斷頭谷後,我選擇按兵不動。
任由楚行之將我「軟禁」。
我在等。
等景溟現身。
他以為我已被奪權、被囚禁、被折翼。
他以為楚行之替他把路鋪得平平整整。
於是他終於敢來,來收割定州這塊肥肉。
他不知道。
甕,早就為他這隻鱉擺好。
他踏進來的那一刻,便是命喪之時。
景溟人頭落地,雪地裡滾出一串暗紅。
我擦淨刀上血痕,抬手命人傳信去京城。
不用再盯昭陽了。
至此,舊債盡清。
困了我與景平二十餘載的三人。
先帝已歿,景溟亦誅。
而昭陽......徒剩其名,成不了氣候。
她只配做一件華麗的吉祥物。
被新帝當作恩典,養在深宅,供人遠遠觀賞。
一身錦繡,一世囚籠。
我倒真有些好奇。
昭陽若知道。
這些年與她同床共枕、極盡纏綿的男人。
竟是一個她最看不起、連名字都沒有的卑賤暗衛。
她那張高傲的臉,會碎成什麼樣子?
會不會也像我當年那樣。
咬著牙,握著刀。
親手把那些欺辱過自己的人。
一刀一刀,剁個乾淨。
19
同樣的別苑,同樣的雪夜。
只是這一次,困在方寸之地的。
不再是我,而是楚行之。
「該用藥了,楚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