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長公主_第1章 永安侯府千金於宮中失儀
永安侯府千金於宮中失儀,失手打碎先帝遺物。
安平長公主震怒,當庭命人押回公主府。
當夜。
永安侯府世子,跪在我階下。
我斜倚榻上,指尖一下一下輕叩扶手。
目光一寸寸掠過他眉骨、喉結、肩線。
良久,我才慢慢吐出一個字:
「脫。」
那雙修長的、曾寫出錦繡文章的手。
顫抖著,去解石青色官服的紐扣。
1
母妃彌留之際,氣若游絲,卻仍攥著我的手不放。
她只叮囑兩樁事:
其一,奪回本屬於宋家的赤羽令。
其二,去定州。
我一字不敢忘。
死在冷宮的暗衛,臨死前伏在我耳畔,低聲道: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我亦記下了。
2
父皇在世時,我是不受寵的公主。
可登基的。
偏偏是同我一樣不受寵的三皇子。
看名字便知,先帝的敷衍與厭棄。
一個安平。
一個景平。
父皇素以深情自許。
只是這份深情落在我們身上,便成了刻骨的恨。
景平的生母,是先皇后懷胎時爬上龍榻的侍婢。
驚了鳳體,致使先皇后早產。
偏偏那一夜的動盪,給了我母妃可乘之機。
讓她在臨終之前,親手了結了先皇后。
自此在父皇眼裡。
我和景平便是孽種,連死都不配。
我們活著,只為贖罪。
每逢先皇后忌辰。
我和景平便披粗麻,赤足踏雪。
一步一叩首,磕遍整座皇城。
為了活,我們學會了忍,也學會了刀人。
父皇嚥氣那一夜,帝京大雪。
寢殿裡檀香正盛,卻壓不住血??。
我和景平並肩立在御榻前。
他握著劍,劍鋒未收。
我端著藥,藥盞還燙。
父皇還沒死透,睜著眼,目光由驚怒轉為哀求。
像極了那年雨夜。
我與景平捱了鞭子,罰跪宮道,仰望他時的眼神。
於是,我們做了與他一樣的選擇:沒有理會。
那一夜。
安平和景平合謀弒了君,也奪了權。
宮門一開,天翻地覆。
新帝即位,景平成了景平帝。
而我,成了大齊金尊玉貴的安平長公主。
3
弒君得手那晚。
我踩著滿地殘雪,問景平討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赤羽令。
第二樣,是一個人。
第三樣,是一塊封地。
缺一不可。
景平坐在首位,執筆的手頓了頓。
「皇姐,赤羽令在昭陽手裡。」
昭陽。
我們嫡親的皇妹。
先帝捧在手心裡長大的明珠。
我挑眉,唇角微彎。
「那又如何?」
景平抬頭看我,眸底暗流翻湧。
「陛下,成王敗寇。」
先帝在世的時候。
她是金尊玉貴的嫡公主,是太子的嫡親妹妹。
可現在呢?
前太子景溟失蹤了,先帝也走了。
她拿什麼護住這些東西?
「陛下,放心。」
我指尖輕叩案面,聲聲清脆。
「本宮自會讓她。」
我頓了頓,笑意更輕,寒意更甚。
「心甘情願地,把赤羽令奉上來。」
4
一個月後,魚兒咬了鉤。
永安侯府千金楚瑩,於宮中「失手」,打碎先帝遺物。
本宮震怒,當庭命人將她押回公主府。
新帝甫登大寶,朝局翻覆。
永安侯府與前太子舊事牽纏太深,早已風雨飄搖。
縱使永安侯世子楚行之,是昭陽的未婚夫。
要救楚瑩,他也只能親自來求我。
哦。
昭陽也曾鬧到我府上。
我不與她多言。
只抬手,反手一記耳光。
脆生生的。
這一巴掌,我等了好多年。
旁人眼裡,昭陽天真明媚,仁善無瑕。
可深宮無真顏,明媚多是做給人看的。
那年冷宮裡,一眾太監欺辱於我。
楚行之伸手救過我一次。
昭陽知曉後,帶人闖進冷宮。
掌摑落下,我耳畔轟鳴,半晌聽不清人聲。
「安平,你母妃欠我母后的命,你這輩子都得跪著還。」
她立在廊下,披著火狐裘,居高臨下。
「別用你那雙眼睛看行之哥哥。」
「你不配。」
昭陽。
那麼今日。
你且看我配不配。
楚行之是夜裡來的。
夜色沉沉,簷下燈籠輕晃。
光影落在他身上,像罩了一層薄霜。
他穿著石青色官服,襯得膚色冷白。
我斜倚在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柄玉如意。
「殿下。」
他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
「舍妹她不懂事。」
「求您,開恩。」
「想要我放人,可以。」
我微微俯身,指尖輕輕抵住他的喉結。
不重,偏偏逼得他呼吸一滯。
「楚大人,你是聰明人。」
「想要救人,得拿東西來換。」
他抬眼看我,眼底壓著一層火,燒得剋制。
「殿下想要什麼?」
我收回手,坐回榻上。
玉如意被我隨手一擲,落在案几上。
我的目光一寸寸掠過他眉骨、喉結、肩線。
最後,落在他腰間那條玉帶上。
然後輕輕吐出一個字。
「脫。」
5
楚行之面色霎時漲紅,羞憤幾乎燒透那層清冷。
「安平!」
他頭一回直呼我名諱,字字似從齒間擠出。
「臣乃大齊探花,朝廷命官。」
「不是殿下府中豢養的伶人!」
我懶懶抬眼,恍若聽了個笑話。
「朝廷命官?探花?」
「若真管用,你又何至於跪在此處?」
他死死攥拳,指節泛白。
我抬眸,直直望進他眼底。
「或者。」
「本宮現在,就送楚瑩去給先帝賠罪。」
楚行之的指縫間,滲出血色。
良久,他闔上眼。
再睜開時,眸中那團火熄了,唯餘灰燼。
那雙修長的、曾寫出錦繡文章的手。
此刻卻顫抖著,去解那石青色官服的紐扣。
一顆,又一顆。
一件,又一件。
衣袍一件件落下,素白裡衣如雪,無聲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