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長公主_第6章 我端着葯碗
」
我端著藥碗,指尖緩緩掠過微燙的瓷緣。
那一日,景溟臨死尚作困獸之鬥。
挽弓回身,放出一支冷箭。
電光石火間,是楚行之撲上前替我擋下。
原該棄之如敝履的一柄刀,竟叫我生了半分遲疑。
他此刻倚在床頭,面色蒼白如紙,卻溫順得很。
我喂一口,他便咽一口,不辯也不求。
「楚行之。」
我將藥盞擱回几上,瓷聲一響,清脆得像斷絃。
「本宮終有一日要回京。」
他睫羽微動,卻仍不語。
「景平幼時在冷宮中過毒,傷了根本。」
我語氣平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這萬里江山,他坐不穩,也坐不久。」
我俯身壓近,捏住他的下頜,逼他抬頭。
逼他看清我眼底不加遮掩的野心。
「所以,本宮要你,卻不能只要你。」
「若你不願,待你養好身子,本宮便放你走。」
他呼吸一亂,下頜繃得發顫。
良久,冰涼的指尖忽地覆上我的手背,攥得極緊。
「殿下。」
他啞聲問,像把字從喉底硬生生磨出來。
「是要始亂終棄麼?」
我剛抬眼。
他便湊近,藥味混著血??氣撲到我臉側。
「殿下,那支箭射向你的時候,臣方知......」
他低低自嘲一笑,笑裡全是把尊嚴咬碎後的瘋狂。
「臣平生所懼,竟不是死。」
「而是這世上,再無殿下。」
他抬手,把我的掌心按在他臉側。
「殿下欲歸京,臣為前驅。」
「殿下欲奪權,臣作利刃。」
「只求......」
他停了停。
「殿下莫丟下臣。」
我挑眉一笑,任他冰涼的淚意滲入我指縫。
原以為還要再磨些時日。
不料這一箭,倒替我省了許多功夫。
20
定州的雪,融了又積,積了又融。
反反覆覆,轉眼便過了三個年頭。
文有楚行之,武有赤羽衛。
豪強名冊一頁頁劃去,墨痕像刀口,乾淨利落。
鹽引重開,屯田復起,軍需虧空被一筆筆填平。
赤羽衛首領的信物,終是落在我選定的人手裡。
當日,得了我玉佩的那名武官就很不錯。
眼裡有火,手裡有刀。
更重要的是,忠心不二,只向我一人。
至此。
我當日向景平討要的三樣東西:
赤羽令、楚行之、定州封地。
盡在我手。
我站在城樓上,披風被北風扯得獵獵作響。
雪落睫間,薄霜一層。
身後是萬家燈火與沉默的黑甲。
我卻只望著京城的方向。
不知。
我京城的那把刀,何時出鞘。
何時會,將我最想要的東西奉上。
我唇角微彎。
再等等吧。
雪都能融了又積,積了又融。
我有什麼等不起。
21
景平六年春。
定州那場下了整冬的雪,終於化了。
隨雪水一道湧入定州的。
是一封密報:景平病重。
景溟死後。
景平便撤回了安插在昭陽府中的眼線。
包括那名假扮楚行之的影衛。
未曾想。
我這位皇妹竟不哭不鬧,反倒與那影衛藕斷絲連。
直至兩個月前。
昭陽腹中竟有了他的骨肉。
為替未出世的孩子搏一個潑天前程。
那影衛把刀,遞到了帝王榻前。
他得手了。
我回京見到景平時,他已是強弩之末。
面色灰敗,氣息淺得像隨時會斷。
「皇姐......」
我走過去,坐在榻邊,將他攬入懷中。
像兒時在冷宮那般。
那時他常發著燒,手腳冰涼,卻硬撐著不肯倒下。
他蜷在我懷裡,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
我俯下身,把耳朵貼近他的唇。
我以為他會說,來世不生帝王家。
我以為他會叮囑,替他守好大齊。
甚至我以為,他會怨恨這個讓他受盡苦楚的人間。
可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吐出的卻是四個字。
「不是姐弟。」
我渾身一僵。
像被那四個字,釘進骨頭裡。
下一瞬,他冰涼的唇帶著一種飛蛾撲火的孤勇。
輕輕碰了碰我的耳垂。
輕得像錯覺。
卻又重得像一生。
「景平?」我輕聲喚他。
懷裡的人不再應聲。
嘴角卻噙著一抹解脫般的笑。
他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景平六年,帝崩,傳位於長公主安平。
景平這把刀,一生只出一次鞘。
他把萬里江山,乾乾淨淨地奉到我面前。
就如同。
冷宮漏風的夜裡。
他把那隻小木馬,塞進我手心裡。
22
景平這把刀,我養了很久。
他自小身子弱,骨頭裡像藏著寒。
在冷宮那種地方,是活不下去的。
可我偏要他活。
哪怕要我去做最下賤的事。
哪怕要我把額頭磕碎在雪地裡。
哪怕要我跪著、爬著,被人一腳一腳踩進泥裡。
我也要他活著。
那幾年,冷宮的冬天很冷。
炭火貴,藥更貴。
可我們,什麼都沒有。
景平發熱時,唇色淡得像紙,手腳冰得像屍。
他還硬撐著,抓著我的袖口,小聲喚我。
「皇姐......別求他們。」
可我只能去求。
我去求掌事的宮女、太監還有侍衛。
去求一筐炭,一碗藥。
有時候,他們要的不只是銀子。
是人。
是尊嚴。
我都應下。
哪怕屈身做他們口中的「對食」。
哪怕被人踩在腳下羞辱。
只要景平能活,便都值得。
因為我比誰都明白。
要想翻身,先得有命。
要想奪權,先得有人。
景平是皇子,而我只是皇女。
他是唯一有資格,能去爭一爭的人。
能把我們從泥裡拽出來的人。
我把炭和藥抱回去時,他已經燒得迷糊。
我把藥喂進他嘴裡,他咽得艱難,卻還記得握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