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長公主_第6章 我端着葯碗

安平長公主發布時間:2026-05-13作者:番茄

我端著藥碗,指尖緩緩掠過微燙的瓷緣。

那一日,景溟臨死尚作困獸之鬥。

挽弓回身,放出一支冷箭。

電光石火間,是楚行之撲上前替我擋下。

原該棄之如敝履的一柄刀,竟叫我生了半分遲疑。

他此刻倚在床頭,面色蒼白如紙,卻溫順得很。

我喂一口,他便咽一口,不辯也不求。

「楚行之。」

我將藥盞擱回几上,瓷聲一響,清脆得像斷絃。

「本宮終有一日要回京。」

他睫羽微動,卻仍不語。

「景平幼時在冷宮中過毒,傷了根本。」

我語氣平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這萬里江山,他坐不穩,也坐不久。」

我俯身壓近,捏住他的下頜,逼他抬頭。

逼他看清我眼底不加遮掩的野心。

「所以,本宮要你,卻不能只要你。」

「若你不願,待你養好身子,本宮便放你走。」

他呼吸一亂,下頜繃得發顫。

良久,冰涼的指尖忽地覆上我的手背,攥得極緊。

「殿下。」

他啞聲問,像把字從喉底硬生生磨出來。

「是要始亂終棄麼?」

我剛抬眼。

他便湊近,藥味混著血??氣撲到我臉側。

「殿下,那支箭射向你的時候,臣方知......」

他低低自嘲一笑,笑裡全是把尊嚴咬碎後的瘋狂。

「臣平生所懼,竟不是死。」

「而是這世上,再無殿下。」

他抬手,把我的掌心按在他臉側。

「殿下欲歸京,臣為前驅。」

「殿下欲奪權,臣作利刃。」

「只求......」

他停了停。

「殿下莫丟下臣。」

我挑眉一笑,任他冰涼的淚意滲入我指縫。

原以為還要再磨些時日。

不料這一箭,倒替我省了許多功夫。

20

定州的雪,融了又積,積了又融。

反反覆覆,轉眼便過了三個年頭。

文有楚行之,武有赤羽衛。

豪強名冊一頁頁劃去,墨痕像刀口,乾淨利落。

鹽引重開,屯田復起,軍需虧空被一筆筆填平。

赤羽衛首領的信物,終是落在我選定的人手裡。

當日,得了我玉佩的那名武官就很不錯。

眼裡有火,手裡有刀。

更重要的是,忠心不二,只向我一人。

至此。

我當日向景平討要的三樣東西:

赤羽令、楚行之、定州封地。

盡在我手。

我站在城樓上,披風被北風扯得獵獵作響。

雪落睫間,薄霜一層。

身後是萬家燈火與沉默的黑甲。

我卻只望著京城的方向。

不知。

我京城的那把刀,何時出鞘。

何時會,將我最想要的東西奉上。

我唇角微彎。

再等等吧。

雪都能融了又積,積了又融。

我有什麼等不起。

21

景平六年春。

定州那場下了整冬的雪,終於化了。

隨雪水一道湧入定州的。

是一封密報:景平病重。

景溟死後。

景平便撤回了安插在昭陽府中的眼線。

包括那名假扮楚行之的影衛。

未曾想。

我這位皇妹竟不哭不鬧,反倒與那影衛藕斷絲連。

直至兩個月前。

昭陽腹中竟有了他的骨肉。

為替未出世的孩子搏一個潑天前程。

那影衛把刀,遞到了帝王榻前。

他得手了。

我回京見到景平時,他已是強弩之末。

面色灰敗,氣息淺得像隨時會斷。

「皇姐......」

我走過去,坐在榻邊,將他攬入懷中。

像兒時在冷宮那般。

那時他常發著燒,手腳冰涼,卻硬撐著不肯倒下。

他蜷在我懷裡,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

我俯下身,把耳朵貼近他的唇。

我以為他會說,來世不生帝王家。

我以為他會叮囑,替他守好大齊。

甚至我以為,他會怨恨這個讓他受盡苦楚的人間。

可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吐出的卻是四個字。

「不是姐弟。」

我渾身一僵。

像被那四個字,釘進骨頭裡。

下一瞬,他冰涼的唇帶著一種飛蛾撲火的孤勇。

輕輕碰了碰我的耳垂。

輕得像錯覺。

卻又重得像一生。

「景平?」我輕聲喚他。

懷裡的人不再應聲。

嘴角卻噙著一抹解脫般的笑。

他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景平六年,帝崩,傳位於長公主安平。

景平這把刀,一生只出一次鞘。

他把萬里江山,乾乾淨淨地奉到我面前。

就如同。

冷宮漏風的夜裡。

他把那隻小木馬,塞進我手心裡。

22

景平這把刀,我養了很久。

他自小身子弱,骨頭裡像藏著寒。

在冷宮那種地方,是活不下去的。

可我偏要他活。

哪怕要我去做最下賤的事。

哪怕要我把額頭磕碎在雪地裡。

哪怕要我跪著、爬著,被人一腳一腳踩進泥裡。

我也要他活著。

那幾年,冷宮的冬天很冷。

炭火貴,藥更貴。

可我們,什麼都沒有。

景平發熱時,唇色淡得像紙,手腳冰得像屍。

他還硬撐著,抓著我的袖口,小聲喚我。

「皇姐......別求他們。」

可我只能去求。

我去求掌事的宮女、太監還有侍衛。

去求一筐炭,一碗藥。

有時候,他們要的不只是銀子。

是人。

是尊嚴。

我都應下。

哪怕屈身做他們口中的「對食」。

哪怕被人踩在腳下羞辱。

只要景平能活,便都值得。

因為我比誰都明白。

要想翻身,先得有命。

要想奪權,先得有人。

景平是皇子,而我只是皇女。

他是唯一有資格,能去爭一爭的人。

能把我們從泥裡拽出來的人。

我把炭和藥抱回去時,他已經燒得迷糊。

我把藥喂進他嘴裡,他咽得艱難,卻還記得握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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