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長公主_第3章 駙馬爺
「駙馬爺,聽到了嗎?城裡的鐘響了。」
我低聲笑著。
「昭陽此刻,正牽著一個你的替身,在拜天地呢。」
楚行之咬緊牙關,喉結滾了滾。
半晌,才啞聲擠出一句:
「安平......你這個瘋子。」
我不惱,只伸手,指尖緩緩滑過他的心口。
隔著衣料,那一下微顫,誠實得近乎殘忍。
我滿意地彎了彎唇,俯身貼近他耳畔。
「承認吧,楚行之。」
「你的心守著你的聖賢書,守著你的昭陽。」
「可你的身體......」
「它記得我。」
燭火一跳,紅綢輕晃。
細鏈微響,迴音延綿不絕。
赤羽令,我要。
可楚行之,我也不打算放過。
他是我向景平討來的第二樣東西。
這一齣李代桃僵。
應是永安侯府,棄了他。
10
赤羽令已歸我手,楚行之亦落我掌中。
餘下的,便該去取第三樣了。
我要的封地,是定州。
是母妃孃家宋氏舊地。
離京城千里之遙,民風剽悍,苦寒如刀。
我帶著赤羽衛與五百府兵,啟程赴定州。
馬蹄踏雪,一路向北。
路上,楚行之鍥而不捨地想逃。
第一次,擒回。
第二次,擒回。
第三次——
我耐性盡失。
當著眾人,我命人卸鞍奪馬,折其一腿。
骨響那一下,乾淨利落。
他疼得冷汗浸透鬢角,卻連一聲討饒都不肯。
逃不了,他就絕食。
一副以死明志的架勢。
寧折不彎?
倒也有趣。
若當年我與景平在冷宮裡也這般「寧折不彎」。
早被人挫骨揚灰,連名字都不剩。
我要帶楚行之去定州,所圖不止一張皮相。
永安侯府養他二十年,翰林院又磨他數載。
若論為官之道、文臣心術,他早已爐火純青。
此等人若棄之不用。
便是將寶刃束之高閣,暴殄天物。
只是。
要他心甘情願做我的刀。
便得先折了他那副傲骨。
楚行之餓得氣息奄奄那日,眼神都散了。
我捏住他下頜,取溫水一點點渡入他唇間。
「楚行之。」
「你若肯進食,等腿傷養好,我便放你走。」
他半信半疑地看著我,眼裡滿是掙扎。
我沒再多言,轉身出了門。
一個月後,定州城關已在眼前。
風沙撲面,旗聲獵獵。
我沒有食言。
解開他腳踝的金鍊,扔給他一袋碎銀。
又給他備了一匹不算快的馬。
「走吧,楚行之。」
我策馬立在風沙裡,笑得雲淡風輕。
「回你的京城去。」
「回你的昭陽身邊去。」
楚行之猶疑了一瞬,終究還是翻身上馬,頭也不回。
我勾起唇。
楚行之。
等你回到京城。
那裡,還會有你的位置嗎?
11
他回京那條路,是我給他鋪的。
不長。
卻步步藏刺,寸寸見血。
他從前是探花,是世子,是人群裡最乾淨的一抹雪。
如今披著破氅,腿傷未愈,行到何處都像條喪家犬。
被打、被辱、被驅趕。
世道如斯,最是尋常。
我只給那條路留了一線生門。
讓他能活著回京。
其餘的體面,一寸也不留。
兩月後,他拖著殘軀,終是踏進帝京城門。
偏巧昭陽車駕過街,錦幔低垂,儀仗森森。
他才近前半步,鞭梢已破風而至。
「哪來的瘋乞丐!?」
「滾!莫汙了公主車駕!」
話落,他便被靴尖一挑,整個人翻進路旁穢溝。
車輪轆轆,不曾回望,徑直奔向永安侯府。
那本該是他的門庭。
簾隙乍開一瞬,他瞧見一人背影。
那人身上,竟是他慣穿的白衣。
昭陽斜倚其懷,眉眼含笑。
雨落下來時,我撐傘而來,立在他面前。
「隨我去定州,可好?」
他抬頭看我,眼底黑得發沉。
聰慧如他,怎會不知。
逼他至此的,正是我。
可如今。
楚行之,仕途盡斷。
宗族不認,愛人背棄。
帝京繁華如錦,卻再無他立足之處。
世上肯要他的,只剩我一人。
良久,他攥住我裙裾,像攥住最後的活路。
「帶我走......」
「安平,帶我走。」
我伸手,將他從泥裡抱進懷裡。
忽然想起初見楚行之那年。
那時我看他,如同看天上的明月。
乾淨,清冷,遙不可及。
如今。
明月終於被我扯下神壇。
落進泥裡,也落進了我的懷裡。
12
我攜楚行之回了定州。
到了封地,我不曾將他拘在後宅,也不曾以金籠豢養。
只命他居於前院,與掌政的長史、謀士們比鄰而居。
安置妥當那日,我命人送去兩樣東西。
一盞熱茶。
一摞卷宗。
茶是定州的苦蕎,入口澀,回味更澀。
可卷宗更澀。
定州豪強的名冊,屯田的賬簿,鹽引的舊案,軍需的虧空。
紙薄,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拆開封口,指尖在紙沿上微微一頓。
目光一行行掠過,眉骨一點點沉下去。
「楚行之。」
我隔著燈影喚他。
「本宮需要你。」
「定州的百姓,也需要你。」
楚行之雖跌入泥裡。
可骨子裡那點文人的清高卻未折盡。
他拒絕不了一個能施其才、亦能為民張目的機會。
自那日起,定州官場便起了風。
楚行之這把刀,終於出鞘。
偌大一座定州,成了他的獵場。
他比我更懂那些文官的貪婪與虛偽。
於是他設局,誘敵,離間,圍刀。
一樁連著一樁,像網。
越收越緊。
許多豪強還未看清是誰動的刀。
家便散了,命也折了。
很快。
定州上下皆曉得。
長公主府中住著一位幕僚,多智近妖。
眾口相傳,皆稱他楚先生。
楚行之唯一的疑惑,大抵是我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