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長公主_第2章 我起身
我起身,赤足行至他面前。
「楚大人。」我俯身,湊近他耳畔。
「廉恥二字,在活命面前,原也是不值當的。」
他猛地一震,瞳孔驟然緊縮。
看來,他也憶起了舊事。
那年冷宮冬夜,朔風如刃。
景平燒得昏沉,我為了一筐炭火。
伏跪掌事太監階下,任他作踐。
偏偏那一幕,叫他與昭陽撞見。
他幾乎是本能地抬手,覆住昭陽的眼,像怕她沾了汙穢。
「堂堂大齊公主,竟如此不知廉恥?」
楚行之。
你看。
當命運的刀,平等地戳向每個人的時候。
沒有誰,比誰更高貴。
我直起身,指尖慢慢撫平裙裾的褶痕。
「來。」
我啟唇,語聲不疾不徐。
「服侍本宮。」
「本宮滿意了,你才能帶楚瑩走。」
他的手,搭上了我的腰帶。
6
楚行之在公主府裡,足足待了三日。
初來尚顯生澀,三日後竟也學得熟稔。
像一把被迫開刃的刀,越磨,越順手,也越啞。
第四日清晨,他攜楚瑩離開公主府。
他前腳出門,後腳便有人登門。
「安平!」
昭陽眼眶發紅,聲音發尖。
「你對行之做了什麼?」
我不答。
只抬手,露出頸側一處淺淺的紅痕。
不深。
卻足夠叫她臉上血色頃刻退盡。
我含笑側首,像真心在問,甚至帶點困惑。
「皇妹,孤男寡女,獨處三日。」
「你覺得,能發生什麼呢?」
她氣得發抖,抬手便要摑我。
我穩穩地截住,慢條斯理地將她舊日的話,一字不差還回去。
「昭陽,你曾說過。」
「別人用過的東西,你不要。」
我鬆開她,反倒替她理了理的袖口,動作近乎溫柔。
「那別人用過的駙馬。」
「你還要嗎?」
十四歲生辰那年。
景平親手為我雕了一隻小木馬。
木質尋常,雕工卻細緻,勝在心意。
昭陽瞧見,想要。
我不肯。
那是景平贈我的,豈可拱手讓人。
她便遣人硬奪。
奪去之後,只淡淡瞥了一眼,轉手便摔在青磚上。
她立在碎木前,語聲又軟又甜,偏偏涼薄得很。
「別人用過的東西。」
「我不要。」
後來,景平又被逼著替她刻了許多個。
刻到指腹起繭,刻到血滲進木紋裡。
直至昭陽生厭,連瞧也懶得瞧。
7
我用過的楚行之,昭陽終究還是要了。
恰似當年那隻小木馬。
她嫌髒。
但她更見不得我有。
所以,她偏要。
知而強取,才是她的性子。
這股偏執的瘋勁,倒與我如出一轍。
不然,怎稱得上姐妹。
如我所料。
昭陽揣著先帝所賜的保命符,赤羽令。
雪中伏跪一夜,直至天明,方逼得新帝召見。
翌日,詔書頒下。
敕昭陽公主與楚行之,限一月內成婚。
昭陽自以為得勝,眉眼間盡是得意。
可景平,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他硃筆輕點,落字無聲,卻刀鋒見血。
我朝舊令:
駙馬不得入仕,不得參政。
父皇當年為昭陽擇婿,哪裡肯循此舊例?
他將驚才絕豔的探花郎許給掌上明珠。
既要體面,也要實權。
故而楚行之仍可入仕,世子之位亦穩穩落在他頭上。
可如今不一樣了。
舊例一經新帝之手,便成了利刃。
景平一刀下去。
削了楚行之的世子之位,也斷了他的仕途。
賜給昭陽的,是什麼?
是駙馬,是一個被皇室圈進籠裡的男人。
而不是。
那個曾立金殿之上、衣袍如雪的探花郎。
當夜,景平遣人送來一隻匣子。
我啟匣一看,裡頭靜靜躺著的,正是那枚赤羽令。
我會心一笑。
時隔多年,這塊令牌,終於物歸原主。
我合上匣子,指尖輕點。
第一樣東西既已到手。
接下來。
便輪到第二樣了。
8
昭陽大婚之日,我依禮入府,為她添妝。
「皇姐。」
她對鏡整了整鬢邊,眼尾一挑,笑意幾乎藏不住。
「世間諸物,自有歸處。」
「該是誰的,終究還得是誰的。」
我不與她逞口舌之快。
只抬手,命人將我帶來的禮呈上。
一隻錦盒。
小得很,輕得很。
擱在滿案金玉翡翠間,寒磣得刺眼。
昭陽盯著那錦盒,眸色一點點繃緊。
「這是什麼?」
「添妝之禮。」
我親手啟盒。
盒中靜躺著一隻小木馬。
馬背有一道舊裂,裂縫被人細細粘過。
像傷口結了痂,卻仍留痕。
昭陽的臉色,霎時變了。
我抬眸看她,笑意淺淺。
「昭陽。」
「舊物縱然修好,也只能算個殘次品。」
我頓了頓,又添一句,像隨口,卻字字入骨。
「東西是,人也是。」
昭陽死死攥著嫁衣的下襬,指尖發青。
對她而言,如今的楚行之,就是個殘次品。
她恨恨抬頭,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總好過皇姐。」
她目光如針,一寸寸紮在我身上。
「什麼人都能入得了眼。」
「卑賤之人,也能做你的入幕之賓。」
果然。
當年冷宮裡欺辱我的那些太監、侍衛。
若非她點頭,誰敢那般放肆。
那接下來,便也讓你嚐嚐。
卑賤之人的滋味吧。
9
我未入席觀禮。
嗩吶聲正鬧,我卻在滿庭喜色裡轉身出門。
不回府。
只策馬出城,去一處極隱秘的莊子。
入內,我慢條斯理地梳妝,換上大紅喜服。
銅鏡照人,眉眼鋒利,快意藏也藏不住。
推門而入,龍鳳燭燃得正旺,燭花噼啪作響。
喜帳微垂,床榻上臥著一個人。
紅綢覆目,四肢被金色細鏈縛在床柱上。
像一件精美的祭品,靜候開封。
我走過去,指尖劃過他緊繃的下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