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音恨晚_第4章 最後是被隨從攙扶着離開的
最後是被隨從攙扶著離開的。
臨走前，他對著我欲言又止，分明還想說些什麼。
卻被周來音打斷,「李公公，請回。」
周來音站在屋內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只是這聲音是久違的冷沉，帶著肅刀。
警告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他不想讓我知道。
這個認知讓我心裡不由地一揪。
那個滿眼都是我的男人，終於開始對我有了隱瞞。
14
周來音對那日的事隻字不提。
我也識趣地沒有多問。
但我心裡已經隱隱有了些預感——
他......要走了。
他開始早出晚歸。
臉上的笑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憂愁。
他甚至會在夜深時，獨自坐在小院裡，對著月色發呆。
我不知道京城發生了什麼，會讓他如此焦慮。
但我知道，讓他遲遲無法做出決定的人。
是我。
是我絆住了他。
果不其然，在十日後的晌午，李公公找上了我。
他告訴我，皇帝病重了。
太子昏庸，根本無法擔起為君之責。
皇帝想要召回周來音，他最出色的兒子。
「琴小姐，不，七皇子妃，請您勸勸七殿下吧。」
「如今北邊災情嚴重，朝廷需要他，百姓也需要他啊。」
「老奴給您跪下了。」
我怔怔地看著面前跪在地上的老者。
心裡出奇地平靜。
早就該想到了不是嗎?
他本非池中物，早晚都是要離開的。
「李公公先起來吧，我擔不起你這句『七皇子妃』。」
「我想，此次皇上的密令，應該不止是要召回七殿下這麼簡單吧?」
「他還要刀了我，對吧?」
李公公面色一僵，猛地朝我看過來。
我勾唇笑了笑，滿眼嘲諷。
天家本無情。
可偏就出了周來音這麼個痴情種。
我要是皇帝，也斷不可能留下禍害自己兒子的女人。
刀了。
才是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解決方法。
我淡淡吐出一口氣，接著開口。
「公公既知來找我，想必那日也是摸透了七殿下的心思。」
「我若不能隨行，他不會走，但皇帝不會允許我這罪臣之女回京，更不會讓我做七皇子妃。」
「你們遲遲不動手刀我，無非也就是怕適得其反，讓七殿下徹底怨上皇室。」
李公公的面色不斷變換著，好半晌才開口。
「琴小姐聰慧，也難怪七殿下如此鍾情於你。」
我閉了閉眼，掩下了眸中的澀意。
「李公公，客套話就不必說了，今日你既來了，那不妨與我做個交易。」
「老奴願聞其詳。」
「你放我一條生路，助我假死，我幫你規勸七殿下回京。」
李公公眯著眼打量我,「我怎知琴小姐所言非虛?」
我粲然一笑。
「你別無選擇，不是嗎?
」
15
北邊的災情一發不可收拾。
訊息已經傳到了江南。
小鎮上人心惶惶，生怕朝廷又要加賦稅。
茶館裡，我買通的說書先生正激憤地數落著朝廷的不作為。
批判著那些剋扣賑災糧餉的貪官汙吏。
「......那戶部尚書，貪墨河工款子，致使黃河決堤，千里汪洋!」
「可憐我沿岸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太子爺只聽讒言，不察民苦!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底下一片唏噓，夾雜著壓抑的怒罵。
我站在門口，看著角落裡那個僵直的側影。
周來音已經在裡面坐了一個晌午。
面前一盞粗茶，早已涼透。
他垂著眼，聽著一句句「太子無能」。
聽著一聲聲對「昔日安陽王」的追憶和惋惜。
搭在膝上的手，緩緩握緊，手背上青筋隱現。
直到傍晚時分，他才動了動，頹然地往小院方向走去。
我默默跟在他身後。
我知道他心裡必是難受的。
因為他是周來音。
他心有丘壑，裝的是家國天下。
而如今我要做的，就是把他還給這天下黎民。
16
那天夜裡，周來音發起了高燒。
我被他急促的呼吸和滾燙的體溫驚醒。
他緊閉著眼，眉頭緊緊鎖著，臉頰燒得通紅。
我慌忙起身，為他施針熬藥。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道極大，攥得我骨頭髮疼。
眼睛卻依舊緊閉著。
「父皇......」
無意識地呢喃從他齒縫間擠出，帶著滾燙的氣息和濃重的鼻音。
「父皇，對不起......是兒臣不孝......」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
我坐在床沿，看著他在昏沉中仍滿心煎熬，心中泛起苦澀。
整整一夜，我一遍遍擦拭他滾燙的額頭和脖頸。
他時而安靜，時而又開始不安地輾轉，含混地囈語。
有時是「河道」,有時是「糧草」,有時是「百姓」......
更多的，是破碎的「父皇」和一聲聲的「對不起」。
每一次，都像一把鈍刀，在我心上來回切割。
天色將明未明時，他燒得最厲害。
渾身滾燙，意識模糊。
他忽然又死死攥住我的手，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宜兒......」
「我......該怎麼辦......」
我抿著唇，僵在那裡。
良久，才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唇角。
「來音，回去吧。」
17
翌日一早，床榻上已經空了。
桌上仍是留了張字條,「有事，勿念，速歸。」
我坐在窗前，一手捏著字條，一手攥著半塊龍紋玉佩。
這是本朝歷代帝王的信物。
它被周來音放在衣櫃最底層。
昨夜他高燒不退，我翻找乾淨裡衣時，才無意中發現。
剛看到這玉佩時，我是驚訝的。
可轉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