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音恨晚_第1章 世人都說安陽王周來音愛慘了我
世人都說安陽王周來音愛慘了我。
我家被判滿門抄斬的那天。
他不惜捨去了王爺的封號,也要保我一命。
為了不讓帝王猜忌,更是主動請旨帶我遠離京城。
可我死的時候。
他不曾為我設靈堂。
不曾替我立墓碑。
甚至連一塊牌位都不肯為我刻下。
1
正月裡的江南。
空氣裡還浸著梅香和未散的炮竹煙氣。
我坐在自家小院。
看牆角那株老梅,把虯勁的影子斜斜地印在灰白院牆上。
街頭巷尾的喧鬧,隔著牆,一陣陣遞進來。
「聽說了嗎?北邊的仗,徹底平了!」
「多虧了咱們陛下啊......」
「可不是?陛下繼位前,這世道都亂成什麼樣兒了?如今才幾年,河清海晏......」
我看著一樹紅梅隨風擺動。
想起了那個曾在樹下為我簪花的頎長身影。
陛下,先帝的第七子。
從前的安陽王——周來音。
也曾是我的枕邊人。
六年了。
他終究成了這天下共主。
坐在那九五至尊的位置上。
應該已是我當年期盼的模樣了吧。
世人道:陛下愛民如子,年年微服,視察民間百態。
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好皇帝。
說不定哪日,就能有幸得見天顏。
那真真就是祖上積了陰德,死都無憾了。
百姓們津津樂道,翹首以盼。
只有我。
不敢想。
更不敢見。
日日躲在這方寸小院裡。
躲過一日,算一日。
偏偏——
天不遂人願。
2
腕間那串戴了六年、早已陳舊褪色的紅豆手串。
在這一天,毫無徵兆地崩斷。
暗紅的珠子,噼裡啪啦滾了一地。
我心頭一跳,莫名有幾分心慌。
視線追隨著滿地的珠子到處遊走。
直到看見小院那扇虛掩著的門扉,緩緩被推開。
我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揹著光走入院中。
一身簡單的玄青常服,卻掩不住那通身的氣度。
竟壓得滿院寒梅都失了顏色。
「來音......」
我呆愣在原地,驚得說不出多餘的話。
滿腦子都只想著,他怎麼會來此?
他目光沉靜,先在院裡掃了一圈。
最後,才朝我看過來。
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比我記憶裡更深、更沉。
像化不開的濃墨。
可那墨色深處,卻又分明藏著一層淡淡的紅。
我定定地望著他,眼眶也不自覺泛起酸澀。
六年來,我本以為自己早已放下。
可如今他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
我才發現。
一切都只是我的自欺欺人罷了。
3
我與周來音是青梅竹馬。
他是先帝與瑤貴妃的兒子,在皇子中行七。
而我,是先皇后最疼愛的外甥女。
從小我就愛跟在他屁股後面。
恨不得天天都黏在他身上。
十歲那一年,他說:「宜兒,等你長大了,我便迎娶你做我的七皇子妃,可好?」
那時的他,眼裡盛滿了星子,亮得能與日月爭輝。
我看迷了眼,心臟「砰砰」亂跳。
在他盈滿希冀的眼眸裡,點頭應了「好」。
婚約就這樣稀裡糊塗定了下來。
所有人都認定我們是佳偶天成。
此生必是恩愛圓滿。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十七歲這一年,我也確實如願嫁了他。
可卻不是什麼七皇子妃,而是一介布衣娘子。
先皇后謀害皇嗣,被誅了九族。
連帶著我母家一百六十三口人,全部鋃鐺入獄。
死牢裡的日子不好過。
管你昔日是達官顯貴還是名門千金。
到了這裡,全都只是待宰的羊。
睡的是發黴的乾草,吃的是餿了的粥水。
久而久之,連地上的蟑螂都變成了「佳餚」。
周來音是在行刑的那天凌晨來的。
那是第一次,我見他穿粗布麻衣。
那時的他,也跟現在一樣,眼尾泛著紅,怔怔地看我。
他說:「宜兒,跟我走。」
當時的情形如何,我已然記不太清。
只依稀記得自己流了很多眼淚,掙扎著不願意離開。
我的家人、族親,全都在這死牢裡。
我又怎麼能撇下他們獨自離開?
我做不到!
可顯然父母兄長都不是這般想。
他們希望我活著!
而周來音,是那時唯一能幫他們達成這願望的人。
4
那日,我最後是被人劈暈過去的。
再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馬車裡,遠離了京城。
周來音將我緊緊環抱在懷裡。
他微微顫抖的雙手和泛紅的眼眶,讓我不得不面對那最殘忍的結果。
琴府除我之外的所有人......
都死了。
那一刻,我心裡突然就空了。
「來音哥哥,我父親他們......」
環著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就像要把我嵌進他的骨頭裡。
「宜兒,以後只有我們倆了,我會好好照顧你。」
「你別怕。」
我閉了眼,可眼裡的酸澀終究是沒忍住。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弄花了我的臉,也沾溼了他的衣襟。
自那之後,我變得很沉默。
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或者說我是根本不關心。
我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拒絕所有人的靠近。
周來音一如既往的細心溫柔,將我捧在手心裡細細照料著。
可負責護送的車伕對我卻沒有什麼好臉色。
那眼裡滿滿都是對我的敵意和不滿。
後來我才知道。
為了換我一線生機,周來音在御書房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舍了自己的王爵。
拼了一身的軍功不要。